微光淵主溶洞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幽影消失的那段黑暗通道,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可能決定生死的資訊。
時間緩慢得令人心焦。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數倍,只有淨化陣法執行的低微嗡鳴和三色光芒的穩定流轉,提醒著時間仍在流逝。
巖罡的拳頭攥緊又鬆開,石魁靠著巖壁緊閉雙目,額角卻有汗珠滾落。賈三算面前的玉板法器符文停止了跳動,他雙手微顫,死死盯著入口方向。雲織則不停地檢查著身旁準備好的幾套簡易“引水符陣”和“聚靈符文”,確保它們處於隨時可以激發的狀態,藉此來緩解內心的緊張。
墨符盤坐依舊,但眼瞼下的眼球似乎微微轉動,顯示著他並非全然的平靜。維繫淨化陣法的消耗巨大,他幾乎是在燃燒自己殘餘的生命力,為眾人提供著這片喘息之地,也為那渺茫的希望爭取著時間。
忽然!
通道深處的陰影一陣扭曲,幽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驟然浮現!他氣息略顯急促,身上的陰影似乎都淡薄了幾分,顯然剛才的探查絕不輕鬆。
“如何?”雲織第一個衝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急切。
幽影快速平復了一下氣息,言簡意賅地彙報道:“噴發點在廢墟西北角下方約三十丈處,是一個新撕裂的、約半人寬的岩層裂隙。確實有水流湧出,流量不大但穩定,水質……複雜。表層混雜陰煞和汙濁,但深處有精純水靈之氣上湧,確認是靈泉特性。裂隙周圍能量紊亂,煞氣與水汽、靈機相互衝突。”
“聚合體呢?”賈三算緊張地問。
“它就在噴發點附近,距離裂隙不到十丈。”幽影的語氣凝重起來,“它的狀態……很奇怪。不再像之前那樣狂暴地四處破壞或試圖吞噬甚麼,而是……盤踞在噴發點旁,大量的觸手和能量體正……‘探入’那股混雜的水流之中!”
“探入水流?”巖罡愕然。
“像是在……吸收?或者說,被吸引?”幽影自己也帶著不確定,“水流中的陰煞之氣似乎對它有益,但那股精純的水靈之氣,又讓它表現得很……‘煩躁’和‘排斥’。它體表的能量波動變得極不穩定,明暗閃爍劇烈,內部似乎有劇烈的衝突。”
墨符緩緩睜開眼,眸光深邃:“陰煞滋養其邪體,水靈沖刷其核心。此泉……或許是天然克邪之物,至少對其核心中那部分異變的‘自在道韻’與煞元結合體有淨化或驅散作用。聚合體本能被吸引(陰煞),又本能感到威脅(水靈),故呈現此矛盾狀態。”
“這對陸道友是好事嗎?”雲織追問。
“未必全然是好事。”墨符搖頭,“聚合體盤踞泉眼,陸小友若想借助水汽或水流,必然繞不開它。但……矛盾與衝突,往往意味著破綻。”
他看向幽影:“水流方向如何?是否可能經過陸小友推測的藏身區域?”
幽影略一沉吟:“水流從裂隙湧出後,主要沿一條天然的石槽向東南方向流淌。石槽路徑……恰好經過我們之前推測的、陸道友可能墜落區域的下方!如果陸道友所在的地縫與那條石槽或與之相連的滲水脈絡相通……理論上有機會接觸到水流,甚至被水流帶動。”
“太好了!”雲織眼中燃起希望。
“但聚合體擋在路上。”幽影潑了一盆冷水,“而且,它現在處於一種不穩定的‘進食’或‘對抗’狀態,任何靠近水流的東西,都可能被它視為爭奪者或威脅而攻擊。”
希望與危機,再次以最直接的方式糾纏在一起。
就在眾人快速商討,是冒險嘗試投送“引水符陣”強行改變部分水流方向繞過聚合體,還是等待可能出現的變化時——
廢墟深處,異變驟起!
一陣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沉悶的轟鳴,伴隨著強烈的能量震盪,猛地從通道那頭傳來!整個微光淵都隨之劇烈晃動,主溶洞頂部落下簌簌灰塵,淨化陣法的光芒都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怎麼回事?!”巖罡低吼,警惕地望向通道。
幽影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陰影,急速向前掠去探查。片刻後,他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傳回神念:“噴發點……能量暴動!水流突然變得洶湧!聚合體……它……”
他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確認自己看到的景象:“聚合體正在崩解!”
“甚麼?!”主溶洞內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幽影的傳念帶著明顯的震動,“那股精純的水靈之氣突然變得極其強盛,幾乎壓過了陰煞!水流變成了淡藍色,散發出強烈的淨化氣息!聚合體探入水中的部分觸手和能量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汽化!它核心處的暗金光斑瘋狂閃爍、衝突,然後……接連爆開!”
轟!轟隆!
又有幾聲悶響傳來,伴隨著聚合體那充滿痛苦與狂怒的、直擊神魂的無聲尖嘯達到了頂峰,然後……戛然而止!
幽影的彙報繼續傳來,語速極快:“崩解在加速!它的軀體大片大片地潰散,化為黑紅色的煙氣和混亂的能量流,被淡藍色的水流沖刷、稀釋、帶走!核心光斑全部熄滅了!它……它完了!”
這突如其來的驚天逆轉,讓主溶洞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那恐怖無比、讓他們束手無策、甚至成為心頭夢魘的殘念聚合體,竟然……就這麼被一股突然爆發的靈泉水給“淨化”崩解了?
“是那口靈泉!”墨符最先反應過來,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那不是普通的靈泉!是‘淨煞靈泉’或者類似品階的天地奇珍!其水靈之中蘊含天然的破邪、淨化、鎮魂之力!聚合體核心混雜異變自在道韻與古魔煞元,本就矛盾不穩,強行接觸大量淨煞靈泉,引發了其內部力量最激烈的衝突與湮滅!如同將水潑入滾油,又如將烈陽之光照進萬年冰窟深處最脆弱的縫隙!”
這解釋合情合理。聚合體是實驗室意外催生的“怪胎”,結構極不穩定,淨煞靈泉恰恰擊中了它最致命的弱點。
“現在情況如何?水流呢?陸道友那邊有動靜嗎?”雲織迫不及待地追問,這才是最關鍵的。
幽影似乎又靠近了一些觀察,片刻後回報:“聚合體已徹底消散,只剩少量殘餘煞氣在被水流持續沖刷。噴發裂隙擴大了,淡藍色的淨煞靈泉湧出量增加了數倍,水流變得相當湍急,正沿著石槽洶湧而下,水汽瀰漫,靈氣盎然!”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激動:“我感知到……在石槽下游方向,原本陸道友氣息消失的區域附近,有微弱的生命反應……在增強!而且,有水流沖刷巖壁和湧入縫隙的聲音!”
“陸道友接觸到了水流!他很可能被水流沖刷或者浸潤了!”雲織激動得幾乎跳起來。
“快!立刻準備接應!”墨符當機立斷,雖然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聚合體已除,最大威脅暫時消失。巖罡、石魁,你們隨幽影,立刻沿安全路徑靠近石槽下游區域,尋找陸小友!注意水流湍急,自身安全為重!雲織、賈三算,準備療傷丹藥和擔架!老朽……繼續維繫陣法。”
無需更多命令,眾人立刻行動起來。絕境之中驟然出現的希望曙光,驅散了連日的陰霾和疲憊。
巖罡和石魁低吼一聲,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緊隨幽影之後,衝向通道。雖然傷勢未愈,但此刻營救同伴的急切壓過了一切。
雲織和賈三算手忙腳亂卻高效地將各種丹藥、靈液、包紮用品準備好,眼巴巴地望著通道入口。
墨符重新閉上雙眼,但微微上揚的嘴角,顯示著他內心的欣慰與放鬆。絕處逢生,天不亡我道。淨煞靈泉的出現,看似偶然,或許亦是冥冥之中,對堅守者的一線眷顧。
廢墟深處,石槽之中。
淡藍色、散發著清新靈光與淡淡淨化氣息的泉水洶湧奔流,沖刷著古老的岩石,將沿途的汙穢和殘留煞氣一掃而空。水汽氤氳,帶來勃勃生機。
在水流經過一處不起眼的、被碎石半掩的巖壁裂縫時,一部分泉水打著旋,頑強地滲入了裂縫深處。
裂縫之下,那狹窄黑暗的地縫中,蜷縮的陸明淵,整個下半身已然浸泡在了冰冷卻充滿生機的泉水裡。
淨煞靈泉接觸到他那佈滿汙血和煞氣侵蝕傷口的肌膚,頓時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絲絲縷縷的黑紅色氣息從傷口中被逼出,消融在泉水之中。與此同時,精純而溫和的水靈之氣,順著傷口、毛孔,絲絲滲入他乾涸的經脈和枯萎的臟腑。
“嗯……”一聲極其微弱、卻真實無比的呻吟,從陸明淵喉間溢位。
冰涼刺骨的泉水刺激著他麻木的神經,而其中蘊含的生機與靈機,則如同久旱甘霖,滋潤著他近乎熄滅的生命之火。識海中,那枚“自在真意種子”彷彿也受到了滋養,光芒變得明亮了一絲,與湧入的純淨水靈之氣隱隱共鳴。
他的意識,從深沉的黑暗與混沌中,被一點點拉回。雖然依舊虛弱不堪,劇痛依舊,但那種絕對的無力感和沉淪感,正在被一種細微卻堅定的“復甦感”所取代。
他能感覺到水流的力量,感覺到傷口處傳來的清涼與麻癢(那是淨化與初步癒合的跡象),甚至能勉強調動一絲微弱的神識,去“看”周圍——雖然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巖壁和湧動的淡藍色水流。
聚合體那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消失了。
水流帶來了生機,也似乎……帶走了最大的威脅。
求生的本能,在得到實質性幫助後,徹底燃燒起來。陸明淵開始嘗試,以意念引導著湧入體內的水靈之氣,配合著“自在真意種子”的力量和道基深處那緩慢復甦的本源光點,進行更有效率的療傷。他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開始主動汲取這難得的生機。
上方,隱約傳來岩石被搬動的聲音,以及……熟悉的、壓抑著激動的呼喚。
“陸道友!”
“陸兄!你在下面嗎?”
是巖罡?石魁?還有幽影的氣息……
陸明淵嘴唇翕動,想回應,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他只能竭力凝聚起一絲神念,如同風中殘燭,向上方傳遞出一個微弱但明確的波動——
我還活著。
淡藍色的淨煞靈泉繼續奔流,沖刷著廢墟,也帶來了絕境之後的第一縷曙光。崩解的聚合體,化為了這場奇蹟的註腳。而重傷的陸明淵,在冰冷與生機並存的水流中,開始了真正的復甦。
希望,終於從絕望的廢墟中,艱難地探出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