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並非預想中的黑暗。
迎面而來的,是柔和、溫暖、帶著淡淡墨香與陳舊紙張氣息的光線。光線來自鑲嵌在石質牆壁與穹頂上的、一種散發著乳白色微光的溫潤礦石,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清晰而寧靜。
陸明淵踏入的,並非僅僅是石室,而是一條寬闊、整潔、兩側排列著高聳木質書架的地下回廊!書架之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無數竹簡、玉簡、獸皮書卷、乃至一些形態奇特的古老器物,許多都散發著歲月沉澱的、或晦澀或靈動的法則氣息。空氣雖然在地下,卻異常清新流通,顯然有精妙的通風陣法維持。
這裡,絕不是普通的避難所。
“跟我來,別亂看。” 高瘦弩手的身影從一旁陰影中走出,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氣息比之前更顯虛弱(顯然之前自毀弩箭消耗巨大),但眼神依舊銳利,帶著審視與一絲尚未完全消除的警惕。他身上那件暗綠色皮甲已經換下,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衣,臉上油彩也洗淨,露出了一張略顯清瘦、帶著風霜痕跡、但眉眼堅毅的面孔。
陸明淵默默點頭,忍住打量四周的好奇與身體的劇痛,跟在他身後。
迴廊不長,很快便來到盡頭。盡頭處並非牆壁,而是一扇雕刻著繁複雲紋、材質非金非木的厚重門戶。門上同樣銘刻著隱匿符文,但比入口處更加精妙複雜。
高瘦弩手抬手,在門上幾個特定位置以特定節奏輕叩了幾下。門上雲紋微微流轉,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間更加寬敞、明亮、且陳設雅緻的大廳。大廳一側,是巨大的、擺放著各種茶具與棋盤的根雕茶案;另一側,則是一排排裝滿各色靈植藥材、散發出濃郁藥香的多寶格。正中央,則是一張寬大的、鋪著柔軟獸皮的軟榻。
此刻,軟榻之上,正斜倚著一名身著素雅青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溫和清澈的老者。他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古籍,正就著柔和的光線細細品讀。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弩手,直接落在了陸明淵身上。
那目光,如同春日暖陽下最深最靜的湖水,溫和,包容,卻又彷彿能洞徹一切虛妄與掩飾。
陸明淵心頭一震。這位老者,氣息深邃如淵,卻又毫不張揚,給人一種如沐春風、卻又心生敬畏的奇異感覺。這絕非尋常修士!
“風先生。”高瘦弩手微微躬身,語氣恭敬,隨即快速將之前巖壁上遭遇陸明淵、以及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包括陸明淵以怪異方式干擾暴猿、疑似幫助他們逃脫)簡略說明了一遍,最後道,“他身負重傷,且似乎……身懷‘無常花’,並言明尋找先生。晚輩不敢擅專,特帶來請先生定奪。”
風先生聽完,神色並無太大變化,只是目光在陸明淵那殘破染血的衣衫、以及那明顯異樣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與凝重。
他放下手中古籍,對弩手溫和道:“青弩,辛苦你了。去偏室調息療傷吧,此地有我。”
名為“青弩”的高瘦弩手再次躬身:“是。” 他看了一眼陸明淵,眼神複雜,卻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大廳,並輕輕帶上了門戶。
大廳內,只剩下風先生與陸明淵二人。
“小友,請近前。”風先生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令人不自覺放鬆心神的奇異力量。
陸明淵依言,強撐著身體,走到軟榻前數步處站定。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風先生身上那股淵深如海、卻又潤物無聲的磅礴生機與法則道韻。這絕非僅僅是修為高深,更是一種境界上的超然。
“晚輩陸明淵,見過風先生。”陸明淵忍著傷痛,儘量保持禮儀,聲音卻依舊沙啞虛弱。
“不必多禮。”風先生微微頷首,目光溫和地注視著他,“墨老與劍七之事,我已知曉大概。你能尋至此地,且身懷無常花,足以證明一切。先讓我看看你的傷勢。”
他沒有詢問陸明淵如何得知舊書肆位置,也沒有追問更多細節,似乎一切盡在掌握,又或者,他更關注眼前傷者的狀況。
陸明淵心中一暖,同時也不禁暗暗心驚風先生訊息之靈通。他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將受傷最重的左臂抬起(儘管動作僵硬艱難),同時稍微拉開左肩處破爛的衣襟,露出了那處灰黑與暗金交織、皮肉壞死、隱隱有詭異法則氣息殘留的傷口。
“左臂乃法則侵蝕,源自……玉景意志近距離衝擊,後與無常花劇毒對耗,雖消磨大半,但殘餘秩序法則與血肉融合僵化,隱患未除。”陸明淵簡潔地說明,“肩胛傷口,為孽障骨刺毒沼觸魔所傷,附有陰寒劇毒與混亂法則,後敷以無常花……試圖以毒攻毒,現兩股劇毒與秩序法則三方力量在傷口處對沖、殘留,情況複雜。此外,內腑經脈多處受損,失血過多,神魂亦有耗損。”
他儘量客觀地描述,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關鍵資訊(如玉景意志)。
風先生聽著,眼神中那份凝重又深了一分。他並未立刻觸碰陸明淵的傷口,而是緩緩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點溫潤如玉、彷彿蘊含著無限生機與淨化之力的淡青色光芒。
他將這淡青色光點,懸停在陸明淵左臂傷口上方約一寸處,並未直接接觸。
隨著光點懸停,陸明淵立刻感覺到,一股溫和、純淨、卻蘊含著難以想象的解析與撫慰力量的神念波動,如同最輕柔的春風,自那光點中散發出來,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他的傷口、左臂、乃至全身!
這神念波動並非強行探查,而是引導、共鳴、感知。陸明淵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傷口處那些混亂、衝突、糾纏的力量,在這股溫和神唸的“安撫”與“梳理”下,竟然暫時平靜了下來,並且將最真實、最細微的狀態,清晰地反饋給了這股神唸的主人!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診斷手段!非但不會對傷者造成任何負擔或刺激,反而能暫時穩定傷勢,並獲取最準確的資訊!
片刻之後,風先生緩緩收回手指,指尖的淡青色光芒斂去。他眉頭微蹙,沉吟不語。
陸明淵心中忐忑,卻不敢打擾。
良久,風先生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肅:
“小友之傷,比我所料,更為棘手。”
“左臂之患,非單純法則侵蝕或毒素殘留。乃是高度秩序化之天道法則餘韻,因你自身左臂法則親和之故,強行‘嵌合’於血肉法則網路之中。尋常化則之法,恐難奏效,強行剝離,恐傷及根本,甚至可能導致左臂法則結構徹底崩毀,反噬己身。”
“肩胛傷口,更為複雜。觸魔之毒陰寒混亂,無常花之毒陰邪死寂,兩者本屬同源,卻因品階與特性差異,在你以自身為‘鼎爐’強行引導對耗後,形成了一種新的、極不穩定的混合毒性法則殘留,並與傷口處殘留的秩序法則碎片、自身壞死組織、乃至侵入的混亂瘴氣法則相互交織、汙染、形成‘毒煞淤結’。此淤結不僅阻礙生機,更在不斷侵蝕周圍健康組織,並向心脈緩慢蔓延。”
“至於內腑經脈之損,失血與神魂耗損,相對而言,反是小事。以丹藥與溫養之法,假以時日,便可恢復。”
風先生頓了頓,目光直視陸明淵,繼續道:
“若要根治,尋常丹藥與療法,皆已無用。需以非常之法。”
陸明淵心中一緊,立刻問道:“請先生明示,何為非常之法?”
風先生緩緩道:“需以無常花為主藥,輔以七種屬性各異、且蘊含特定法則特性的‘異界靈材’,煉製‘化則靈液’。”
“化則靈液,並非單純解毒或化去法則。其核心在於一個‘化’字——引導、轉化、融解。需以無常花之‘陰邪死寂’為引,調和七種異界靈材之特性,形成一種能同時針對秩序法則‘嵌合’、混合毒煞‘淤結’的‘萬能溶劑’般的靈液。將此靈液外敷於傷口與左臂,內服以清內腑,借其藥力,將你體內這些異種、衝突、淤積的力量,從‘嵌合’、‘淤結’狀態,逐步‘軟化’、‘分離’、‘引導排出’,甚至……可能有一部分能被你自身道基緩慢吸收、轉化,因禍得福。”
“但煉製此靈液,極難。”
風先生神色肅然:“其一,無常花品相需佳,你帶來這株,雖殘破,但核心藥性尚存,勉強可用。然七種輔藥,我這裡,只備齊了五種。”
“尚缺兩味主藥:一為‘虛空星塵砂’,此物蘊含微弱空間法則與純淨星辰之力,可助靈液滲透法則‘嵌合’縫隙,並穩定藥性。二為‘萬載幽冥寒魄’,此物至陰至寒,蘊含極致陰屬性法則與凝魄之力,可強化靈液對陰邪毒煞的‘溶解’與‘凍結分離’之效。”
“其二,煉製過程,需以‘心煉之火’,即以自身神念為柴,催發心火,在絕對安靜、無干擾的環境中,耗時三日三夜,精細操控藥力融合與法則引導,不能有絲毫差錯。一旦失敗,藥材盡毀,且可能引發藥力反噬。”
風先生看著陸明淵:“虛空星塵砂,或許可在一些古老的星空遺蹟或空間不穩定區域找到線索。而萬載幽冥寒魄……據我所知,唯有孽瘴谷最深處,那處傳說中連線著九幽陰脈、終年冰封死寂的‘冥寒淵’ 中,或有極微小的可能存在。”
“而且,”他加重了語氣,“以你如今傷勢,若無‘化則靈液’初步壓制,左臂法則嵌合與肩部毒煞淤結,最多隻能再壓制三個月。三個月後,必將全面爆發,侵蝕心脈與道基,屆時……神仙難救。”
三個月!
陸明淵的心,沉了下去,卻又因那明確的希望而劇烈跳動起來。
前路依舊艱難,甚至比尋找無常花更加兇險(需要深入孽瘴谷最危險的冥寒淵)。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方法。
而且,風先生顯然願意幫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劇痛與心中的波瀾,對著風先生,鄭重地躬身一禮:
“多謝先生診斷,指明前路。無論多麼艱難,晚輩必將尋得那兩味缺失主藥。只求先生,能暫助晚輩穩住傷勢,爭取時間。墨老與劍七,還在等晚輩帶回希望。”
風先生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卻眼神依舊堅定不屈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與溫和。
“你且安心在此調養數日。我會先以丹藥與陣法,助你穩住內傷,延緩左臂與肩部惡化。”風先生溫聲道,“至於那兩味藥材……或許,並非毫無頭緒。青弩他們對孽瘴谷的瞭解,遠超常人。待你傷勢稍穩,可從長計議。至於墨老與劍七,我已安排人手按你所說位置前去營救。”
陸明淵聞言,心中稍定,再次深深一禮。
他知道,在這幽深的地下書肆,在這位深不可測的風先生面前,他或許真的找到了一處暫時的避風港,以及……治癒傷勢、完成承諾的一線曙光。
淵傷奇詭非尋常,風先生斷指玄黃。秩序嵌合毒煞結,化則靈液是良方。七味輔藥缺其二,星塵幽冥何處藏?心煉三日需靜謐,三月限期壓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