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死寂,只有巖壁滲水緩慢滴落的“嗒、嗒”聲,以及陸明淵那微弱到幾乎不可聞的、帶著血沫的呼吸聲。
時間在這與世隔絕的狹小空間裡,彷彿失去了意義。陸明淵背靠巖壁,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出血,氣息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他正全力引導著體內那縷殘存的自在道韻,如同最吝嗇的工匠,一點一點地修補著破碎的經脈,溫養著受創的內腑,對抗著失血與劇痛帶來的虛弱與暈眩。
左臂的麻木感在緩慢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痠軟無力,以及面板表面那些暗金色裂紋傳來的、如同瓷器即將徹底崩裂前的細微刺痛。秩序法則的侵蝕雖被無常花劇毒對耗了大半,但殘餘部分與身體組織的“融合”與“僵化”效應並未完全消除,隱患仍在。
懷中的無常花,那冰冷的觸感,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與動力。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是兩個時辰。
陸明淵緩緩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卻比之前多了一絲微弱的清明。他勉強穩住了最致命的傷勢惡化,恢復了一絲行動的氣力——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能支撐他繼續前行。
他看向洞口方向。藤蔓縫隙外,已是漆黑一片。孽瘴谷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險,但也提供了更好的隱蔽。他必須趁著夜色,繼續前進。
掙扎著站起身,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巖壁才勉強站穩。他走到那窪巖壁滲水邊,掬起幾捧冰冷的清水,喝了幾口,又簡單地清洗了一下臉上的血汙和傷口邊緣(不敢直接觸碰壞死區域)。
然後,他重新將無常花貼身藏好,檢查了一下身上簡陋的偽裝是否還在。
定位石已毀,前路茫茫。但他還記得,舊書肆的大致方位在孽瘴谷外圍,靠近某片相對穩定、少有巡邏的“混亂集市”區域。那隊流放者出現的方向,似乎也與那個方位有所關聯。
或許……可以嘗試朝著那個方向摸索?或者,乾脆去尋找那隊流放者?他們顯然對孽瘴谷極為熟悉,或許知道離開的路徑,甚至知道舊書肆的具體位置?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且比之前更加清晰。經歷過巖壁上那次驚心動魄的“互助”後,他對那隊流放者(至少是他們三人的小團體)的觀感,稍微有了一絲不同。他們雖然兇狠、果決、為求生不擇手段,但似乎並非完全不可理喻的惡徒,彼此間有著罕見的信任與默契。
當然,風險依然巨大。但眼下,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靠自己這重傷之軀,在茫茫孽瘴谷中盲目尋找舊書肆,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決定,先嚐試朝著記憶中舊書肆的大致方位前進,同時留意那隊流放者可能留下的痕跡(比如戰鬥殘留、特殊標記等)。若實在無法找到,再考慮其他更冒險的辦法。
他深吸一口石室內相對“清新”的空氣,再次撥開藤蔓,側身擠出了洞口。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瘴氣的腥甜與腐朽,撲面而來,讓他精神稍振。夜空被厚重的毒瘴雲層徹底遮蔽,不見星月,只有極遠處谷地上空偶爾劃過的、不明意義的慘綠色磷光,提供著極其微弱的光源。
黑暗,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但也潛藏著更多未知的危險。
左臂的感知在夜晚似乎也受到了一些影響,變得更加模糊和遲滯,但對強烈生命威脅的預警依舊有效。他必須更加小心。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憑藉對氣流和記憶中地形的模糊感覺),再次伏低身體,沿著山坡的陰影與亂石,朝著東南方向,開始緩慢而謹慎地移動。
這一次,他行進得比白天更加艱難。傷勢並未真正好轉,只是被強行壓制。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劇痛和虛弱感。黑暗中,地形更加難以辨認,毒草藤蔓不時絆腳,碎石滑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他如同行走在漆黑的、佈滿了陷阱的鋼絲上,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翻過了一個小山頭,也許已經偏離了方向。前方出現了一片更加茂密、散發著濃烈異香的、如同荊棘叢林般的扭曲灌木地帶。左臂傳來隱隱的預警,提示著這片區域充滿了微弱但數量龐大的生命波動,且帶有麻痺與致幻的危險。
不能硬闖。
他正打算繞行,忽然,左臂的感知捕捉到,在荊棘叢林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被幾塊黑色石頭半掩的泥土上,似乎有極其新鮮、且帶著一絲熟悉能量波動的足跡!
足跡不大,略顯纖細,步伐間距均勻,且帶著一種極其輕微的、彷彿融入了陰影的特有韻律——是那個黑衣女刺客“老黑”!
他們果然朝這個方向來了!而且,時間應該就在不久之前!
陸明淵心中一動。循著足跡追蹤,或許能找到他們臨時的落腳點,或者至少能判斷出他們的行進路線。
他立刻放棄繞行計劃,更加仔細地觀察起周圍的痕跡。除了足跡,他還發現了幾處被幹淨利落切斷的、帶有毒刺的荊棘枝條,切口平滑,顯然是鋒銳的匕首所為。更遠處,一塊岩石的陰影下,還殘留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暗藍色的細微粉末——那是老黑匕首上毒藥沾染留下的痕跡!
沒錯,就是他們!
陸明淵精神一振,忍著傷痛,開始沿著這些極其隱蔽、卻被他左臂那特殊感知捕捉到的細微痕跡,小心翼翼地追蹤下去。
追蹤過程異常艱難。對方顯然也是潛行高手,留下的痕跡極其稀少且善於利用環境遮掩。陸明淵不得不放慢速度,全神貫注,才能勉強跟上那若有若無的線索。
隨著追蹤的深入,他發現自己正朝著山坡的更高處行進,逐漸遠離了下方那汙濁的沼澤窪地。周圍的毒瘴變得稀薄了一些,空氣中開始出現更加清新的、帶著岩石與乾燥草木的氣息。甚至,頭頂的瘴氣雲層也似乎變薄了一些,偶爾能看到一兩顆極其黯淡的星辰在雲隙中閃爍。
這裡,已經接近孽瘴谷的邊緣高地了!
繼續前行約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怪石林立、地面相對乾燥的臺地。臺地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另一側則連線著更加陡峭、但似乎有路可循的山脊。
而痕跡,到這裡,似乎……消失了?
陸明淵伏在一塊巨巖之後,警惕地掃視著這片寂靜的臺地。月光(透過薄雲)灑下清輝,勉強照亮了怪石嶙峋的地面。沒有篝火,沒有靈力波動,也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明顯跡象。
難道跟丟了?還是對方在這裡消除了所有痕跡,或者……有別的出入口?
他正疑惑間,左臂的感知,忽然捕捉到臺地中央,一塊形狀奇特、如同天然屏風般的巨大岩石背後,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穩定的空間波動!
這波動……與之前定位石激發時的空間標記波動,極其相似!只是更加微弱、更加內斂,且帶著一種古老、厚重、彷彿與這片岩層融為一體的感覺。
難道……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陸明淵的腦海!
他強忍著激動,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塊巨大的屏風石。
繞到岩石背後,眼前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只見巖壁之上,與地面相接處,有一個被巧妙開鑿、邊緣與岩石紋理完美融合的、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 拱形石門!石門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其晦澀、幾乎與岩石同色的古老符文,正是這些符文,散發著那微弱而穩定的空間波動,構成了一個極其高明的隱匿與防護複合陣法!
這絕非天然形成!而且,這陣法的風格與氣息……與之前在湖底洞穴、甚至與微光淵外圍的部分隱匿陣法,隱隱有著一絲相似!
是逆法者的手筆!而且,很可能是一個重要的、長期使用的隱秘據點!
舊書肆?!
雖然不確定,但可能性極高!墨老曾提過,舊書肆位於相對安全的區域,且設有重重防護。眼前這隱匿陣法的精妙程度,遠超之前遇到的臨時避難所!
陸明淵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希望,從未如此刻般接近!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他不懂破解這陣法,強行闖入只會觸發警報和反擊。
但……那隊流放者留下的痕跡指向這裡,他們是否知道進入的方法?或者,他們本身就是……這據點的成員或外圍人員?
他回想起那高瘦弩手在戰鬥中喊出的“老黑”、“鐵巖”這樣的稱呼,以及他們之間那種生死相托的默契。這不像是一般的流放者臨時組合,更像是一個有著固定稱謂、長期配合的團隊。
或許……可以嘗試以“被救者”的身份,進行接觸和求助?
他猶豫了一下。這依然冒險。但此刻,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墨老和劍七等不起。
他決定,先嚐試發出訊號。
他後退幾步,遠離石門,找了一處相對平坦、可見度稍高的空地。然後,他盤膝坐下,將體內那縷殘存的自在道韻,儘可能溫和、清晰、且不含任何攻擊性地,緩緩釋放出來,凝聚於身前,形成一個極其微弱、但道韻純粹、且帶著一絲“求助”與“善意”意念的淡金色光點。
同時,他從懷中取出那株殘破的無常花,將其放在光點旁邊。無常花那獨特的、陰寒死寂卻又蘊含生機的法則波動,或許也能作為一種“信物”或“憑證”。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也不知道里面的人能否感知到,甚至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人。
他只能等待。
時間,在寂靜與忐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陸明淵幾乎要以為希望再次落空,準備另想辦法時——
身前那扇拱形石門上的古老符文,突然亮起了極其微弱、如同呼吸般的淡灰色光芒!
緊接著,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一個熟悉而警惕的、帶著一絲驚訝的沙啞聲音,從門內黑暗深處,清晰地傳了出來:
“是你?……進來吧。動作快點。”
是那個高瘦弩手的聲音!
他果然在這裡!而且,似乎認出了陸明淵(或者至少認出了他釋放的自在道韻)!
陸明淵心中一鬆,緊接著又是一緊。松的是終於找到了可能的安全點,緊的是,接下來的一切,仍是未知。
他沒有猶豫,立刻收起無常花和那點道韻光點,忍著傷痛,站起身,朝著那道敞開的縫隙,快步走去。
在踏入石門黑暗的瞬間,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月光籠罩的、寂靜而危險的孽瘴谷臺地。
然後,石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再次閉合。
門外,是危機四伏的絕地深淵。
門內,是未知的庇護所,還是另一個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終於,踏出了返回“舊書肆”……或者說,返回可能存在的安全與希望的第一步。
夜蹤流亡辨微跡,石陣隱秘現玄機。淵釋道韻表善意,古門啟縫納傷軀。弩手聲傳疑又訝,前途未卜心懸絲。踏入黑暗別絕境,舊書肆影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