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翰林等清流文官的交往,為陸明淵在玉京城開啟了一扇觀察朝堂的窗戶,也讓他“墨塵”先生的名聲,在特定的圈層中逐漸傳開。然而,這份名聲與關注,同樣引來了另一類目光的注視——那些潛藏在繁華表象之下、負責監控京城動向的“眼睛”。
一日午後,陸明淵剛從李翰林府上論畫歸來,行至柳枝巷口,便被兩名穿著尋常灰布短打、卻眼神銳利、步履沉穩的漢子攔住了去路。
“閣下可是墨塵墨先生?”為首一人抱拳道,語氣看似客氣,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審視意味。
陸明淵停下腳步,神色平靜:“正是在下。不知二位有何見教?”
“我等是‘順天府’衙門下的差役,奉命巡查坊間。”另一人亮出一塊黑沉沉的腰牌,在陸明淵眼前一晃即收,“近日京城多有外地人士湧入,為保京師安寧,需對來歷不明者加以盤查。墨先生路引上寫的是‘南直隸江寧府人士’,遊學訪友。不知先生在京城可有親友作保?平日以何為業?來京具體所為何事?”
問題直截了當,且隱含壓力。這絕非普通坊間巡卒的例行公事,其措辭與氣勢,更像是來自某個專門負責監察的機構。陸明淵心中瞭然,這恐怕是“暗影衛”或者類似組織的初步試探。
“墨某在京城確無至親,只與翰林院李編修等幾位大人有些書畫往來。”陸明淵從容應對,語氣不疾不徐,“平日以賣畫鬻字為生,偶也替人鑑定些文玩古器。來京一為遊歷增廣見聞,二來舍妹略通醫術,欲尋訪京城名醫切磋學習。不知此等行止,可有違禁之處?”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與李翰林的關係(暗示有一定背景,非完全無根浮萍),又明確了謀生手段與來京目的,合乎情理。
那兩名漢子對視一眼,為首者又道:“原來如此。聽聞墨先生畫技超群,連李翰林都頗為讚賞。只是京城居,大不易,尤須謹言慎行。近日坊間有些不利於朝廷安穩的流言,墨先生既是讀書明理之人,當知禍從口出之理。若聽到甚麼,或見到甚麼可疑之事,還望及時報官。”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警告了,提醒他不要參與任何“不安定”的言論或活動,甚至暗示他充當眼線。
陸明淵面色不變,微微頷首:“二位差爺提醒的是。墨某一介書生,只知閉門讀書作畫,偶爾與友人談論些風雅之事,於外間流言蜚語,實無興趣,亦無聽聞。若有違禁不法之事,自當稟報官府。”
見陸明淵態度恭順,應答得體,挑不出甚麼錯處,兩名漢子又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諸如平日作息、常去何處、與哪些人來往等,陸明淵皆一一如實回答(當然,省去了與清流官員議論時政的部分)。最後,那兩人似乎也沒了繼續盤問的興致,留下一句“好自為之”,便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巷口人群中。
陸明淵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眸色微深。這只是開始。隨著他與李翰林等人交往日深,隨著“墨塵”這個名號在特定圈子裡的影響逐漸擴大,類似的試探、監視甚至直接的威脅,只會越來越多。
他回到小院,將方才遭遇告知小荷。
“暗影衛?”小荷蹙眉,她在玄雲宗時也聽說過這個朝廷的密探組織,負責監察百官、刺探情報、鎮壓異己,權力極大,行事詭秘狠辣,“他們盯上我們了?是因為李翰林他們嗎?”
“多半是。”陸明淵點頭,“李翰林他們雖官職不高,但屬於清流,對嚴嵩、劉瑾一黨多有不滿,本就受到一定程度的監控。我們與他們走得近,自然會進入那些‘眼睛’的視線。此次試探,還算溫和,只是警告和摸底。若我們日後有更‘出格’的舉動,恐怕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那我們……”小荷有些擔憂。
“無妨。”陸明淵擺擺手,“預料之中。在玉京行事,不可能完全避開這些耳目。關鍵在於,如何讓他們‘放心’,或者至少,讓他們覺得我們‘可控’。”
他沉吟道:“接下來,我們的言行需更加謹慎。與李翰林他們的交往照舊,但話題儘量控制在風雅書畫、經史學問之內,少涉及時政敏感內容。你的醫館可以照開,但接診物件儘量限於普通百姓,避免與任何有官方背景或複雜來歷的人產生過多牽連。我們自己更要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採購與交際,少在街上閒逛,尤其要避開那些容易滋生事端的場所。”
“另外,”他看向小荷,“我們需要一個更‘合理’的、能解釋我們長期居留京城且有一定經濟來源的‘故事’。僅靠賣畫和行醫,在那些密探眼中,或許還不夠穩固。”
小荷思索片刻:“哥哥的意思是……我們開一家小店?或者,哥哥接受某個書院或富戶的聘請,做西席先生?”
陸明淵搖頭:“開店目標太大,容易引來更多關注和麻煩。西席先生……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需尋一個合適的主家,既不能太低微惹人輕視,也不能太高調引人注目,且需主人品性相對端正,不至捲入太深的是非。”
他心中已有計較。透過李翰林的人脈,或許可以尋到一個合適的機會。比如某位家境尚可、家風清正的致仕官員,或是一位喜好文墨、需要人幫忙整理藏書、教導子侄的富商。這類身份,既能提供相對穩定的收入和掩護,又不至於太過扎眼。
“此事我來設法。”陸明淵道,“當務之急,是先應付過這第一輪試探。他們今日未抓到把柄,短期內應不會再有動作,但監視恐怕不會停止。我們需表現得更加‘安分守己’。”
接下來的日子,陸明淵果然更加低調。他減少了外出次數,即便去李翰林府上,也多是談論書畫鑑賞、詩詞歌賦,偶爾涉及經史,也絕口不提當下朝局。他的畫作依舊在“墨雅齋”寄賣,但題材多是山水花鳥,意境越發恬淡超然,不見絲毫鋒芒。小荷的醫館則專注於為巷坊間的婦孺老幼診治常見病,收費低廉甚至免費,贏得了街坊的好感,卻也未引起任何大人物的注意。
暗處的眼睛似乎並未放鬆,陸明淵偶爾能感覺到那種被若有若無注視的感覺,但他始終表現得如同一個最尋常不過、有些才學、性格溫和、專注於個人生活的落魄文人。
數日後的一個傍晚,陸明淵從李翰林處歸來,行至半路,忽然被一個匆匆跑過的孩童撞了一下。孩童連聲道歉,跑開後,陸明淵才發現袖中不知何時被塞入了一個小小的、揉成團的紙卷。
他不動聲色,回到小院,才在燈下展開紙卷。上面只有一行極小的字,墨跡很新:“戌時三刻,東城‘清風茶樓’三樓雅座‘聽松’,有故人相候,事關緊要。”
沒有落款,字跡陌生。陸明淵凝視紙卷片刻,【照影境】感知掃過,紙捲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與那日盤問他的兩名漢子氣息略有關聯、卻又更加隱晦深沉的能量波動。
是暗影衛的進一步試探?還是……其他勢力?
他沉吟片刻。去,有風險,可能落入圈套。不去,或許會錯過重要資訊,也可能顯得心虛,引來更深的猜疑。
最終,他決定赴約。藝高人膽大,他也想看看,這玉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戌時三刻,陸明淵準時來到東城“清風茶樓”。茶樓位於相對繁華的街區,此刻正是生意紅火的時候,一樓大堂人聲鼎沸。他徑直上了三樓,尋到名為“聽松”的雅間,推門而入。
雅間內陳設清雅,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紗燈。臨窗的茶桌旁,背對著門,坐著一個頭戴斗笠、身穿尋常布衣的身影。聽到推門聲,那人緩緩轉過身,掀起了斗笠邊緣。
看清對方面容的剎那,陸明淵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