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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書院風波

2026-02-1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

芸孃的漣漪漸漸平復,青蘿鎮的焦點,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工坊汙染、河道治理以及那懸而未決的柳文清上告之事上。新任巡檢趙安的調查並未停止,雖未直接撼動薛家根本,但持續的巡查與問詢,仍給薛家工坊帶來了不小的壓力。李知縣偶爾在公開場合提及“民生為本”、“正本清源”,態度曖昧卻又隱隱帶著傾向。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中,青蘿鎮乃至本府頗有名氣的“白鹿書院”,其山長錢老夫子,卻在一個午後,親自來到了陸明淵與小荷暫居的小院門前。

錢老夫子年近古稀,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目光矍鑠,自有幾分飽讀詩書的氣度。白鹿書院雖非官學,但在本地士林中聲望頗高,錢老夫子本人也是舉人出身,門生故舊不少,在地方文教事務上頗有話語權。

他的到來,讓陸明淵略感意外。兩人此前並無交集,只在幾次文人雅集上遙遙見過。陸明淵(墨塵)以禮相迎,將其請入院中石桌旁落座,小荷奉上清茶。

錢老夫子也不繞彎子,寒暄幾句後,便開門見山:“墨先生近來在鎮上所為,老朽略有耳聞。先生於畫道之精妙,已於縣尊處得證;於民生之關切,亦曾仗義執言。更聽聞先生曾助那位暖香閣的芸娘姑娘脫身,此事雖微,卻見仁心。老朽今日冒昧來訪,一為結識先生這般人物,二來……也是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請教。”

“錢山長言重了,晚生愧不敢當。不知山長所問何事?”陸明淵從容應對。

錢老夫子捋了捋鬍鬚,目光直視陸明淵:“老朽聽聞,先生曾於茶樓與人論及‘規則’與‘公道’,言及‘法理若為權勢所屈,與無字空文何異’,又言‘公道需持銳氣以破腐規,亦需借仁心以聚民望’。不知此言,可是先生本意?”

陸明淵心中瞭然,這定是柳文清或當日茶樓中其他聽者,將他的話傳了出去。他微微頷首:“正是晚生當日與友人探討時的淺見,讓山長見笑了。”

“非是見笑。”錢老夫子神色嚴肅起來,“先生此言,看似有理,然則鋒芒太露,恐非為學處世之道。聖人云:‘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又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如今我朝承平,地方雖有瑕疵,亦當徐徐圖之,以教化導人向善,以德行感化人心,豈可輕言‘破規’?更遑論聚眾議、借民望?此非儒者本分,近於縱橫捭闔之術,恐非正途。”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訓誡與惋惜:“老朽觀先生才學,非是池中之物。然君子處世,當以修身為本,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縱有濟世之心,亦當循正途而行,如老朽這般,興辦書院,教化子弟,使聖賢之道廣播,人心向善,此乃根本。若一味執著於一時一地之不平,逞口舌之快,甚至結交三教九流,干預地方事務,非但不能成事,反易惹禍上身,玷汙清名。先生以為然否?”

陸明淵靜靜地聽著,心中已明悟錢老夫子此來的真正用意。這不僅僅是一次學術觀點的探討,更是一種立場的宣示與“規勸”。錢老夫子代表了本地傳統士紳中,那種崇尚“教化”、“德行”、“循序漸進”的保守派。他們並非全然不關心民生,但他們更傾向於在現有的秩序與規則框架內,透過個人的道德修養與文化影響來慢慢改良社會,對於任何激進的、可能打破現有平衡的言論與行動,都抱有本能的警惕與排斥。薛家之事,他們或許也有所不滿,但絕不會公開對抗,更不會認可陸明淵這種“以下犯上”、“結交市井”的做法。

這是在劃清界限,也是在施壓——以文壇前輩與地方名流的身份,告誡“墨塵”這個外來士子,要守“規矩”,不要“越界”。

陸明淵並未動怒,反而覺得這是一個觀察此間“文脈”與“士風”的絕佳機會。他緩緩放下茶杯,迎著錢老夫子審視的目光,平靜開口:

“山長教誨,晚生謹記。聖人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確為根本。然晚生愚見,修身之旨,不僅在於獨善其身,更在於明辨是非,持守正道。若見汙濁而不言,遇不平而束手,只求獨善,恐非聖賢所期之‘君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教化’,晚生深以為然。然教化之道,貴在知行合一。若教人仁義,而自身對身邊不仁不義之事視若無睹;若教人廉恥,而自身對盤剝鄉里、荼毒生靈之舉噤若寒蟬,此等教化,豈非空中樓閣,口惠而實不至?晚生助芸娘,非為結交市井,實乃見其身處絕境,心志不移,故伸援手,此亦是‘仁’之踐行。晚生言工坊之害,非為逞口舌,實乃目睹百姓疾苦,有感而發,此亦是‘義’之所在。”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山長言當‘循正途’。然何為‘正途’?若‘正途’為尸位素餐、明哲保身,對惡行緘默,對苦難無視,那這‘正途’,與幫兇何異?晚生不敢自詡君子,只願做一個心中有是非、眼中有蒼生的讀書人。路見不平,若能力所及,自當發聲,若機緣巧合,亦願盡力。至於是否‘惹禍上身’、‘玷汙清名’,晚生行事但求問心無愧,餘者,非所慮也。”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既肯定了“修身”、“教化”的重要性,又明確指出了脫離現實、空談道德的虛偽與無力,更旗幟鮮明地表明瞭自己“知行合一”、“為民請命”的立場。沒有激烈的反駁,卻於平和中透出堅定的風骨。

錢老夫子聞言,臉色變了數變。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墨塵”會如此直接而有力地回應,話語中隱含的鋒芒,讓他感到不適,卻又難以從道理上徹底駁倒。對方將“仁”、“義”落到實處,緊扣“民生疾苦”,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

“你……”錢老夫子手指微顫,“你這是強詞奪理!聖人教化,千百年傳承,豈容你輕詆?地方事務,自有官府法度,豈容你一介布衣妄加干預?結交下流,干預訟事,此乃士林不齒!老朽念你年少,又有才學,才好言相勸,望你迷途知返,莫要自誤!”

他的語氣嚴厲起來,帶著居高臨下的訓斥。

陸明淵卻依舊平靜:“山長,晚生從未輕詆聖教,只是認為聖人之道,當活用於世,而非束之高閣。官府法度,自當遵從,然法度若失其公正,為民者是否連發聲質疑的權利都無?至於‘結交下流’……芸娘雖出身風塵,然其心志高潔,遠勝許多衣冠楚楚、卻行苟且之事者。晚生助她,是助其‘人’之本性,何錯之有?柳文清為父申冤,依律上告,更是天經地義。若此等皆為‘不齒’,那晚生寧願‘不齒’。”

他站起身,對錢老夫子微微一揖:“山長今日之言,晚生受教。道不同,不相為謀。晚生志在踐行心中所知之‘道’,縱千夫所指,亦不悔也。山長若無他事,晚生便不遠送了。”

這是下了逐客令了。

錢老夫子氣得鬍鬚直抖,指著陸明淵“你、你、你”了半天,終究沒再說出甚麼,猛地拂袖起身,臉色鐵青地轉身離去,連告辭都省了。

小荷一直安靜地在一旁聽著,此刻見錢老夫子怒氣衝衝地走了,才走過來,有些擔憂地看著陸明淵:“哥哥,這錢山長在本地文人中影響不小,今日得罪了他,恐怕……”

“無妨。”陸明淵望著錢老夫子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邃,“他代表的是已然僵化、甚至與地方利益網路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所謂‘清流’。與其虛偽周旋,不若亮明立場。今日之爭,看似意氣,實則是兩種‘道’的碰撞。他的‘道’,是維護現有秩序與自身清名,哪怕這秩序已滋生腐敗。我的‘道’,是追求公義與真實,哪怕需要挑戰規則。”

他轉身看向小荷,微微一笑:“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讓一些人看清了‘墨塵’是個甚麼樣的人。友者自會靠近,敵者也會愈發清晰。在這渾水中,有時需要這樣的礁石,來分辨水流的方向。”

小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看哥哥神色從容,便也放下心來。她心中對哥哥那份欽佩,卻因今日他面對本地名宿的詰難而不改其志的風骨,又深了一層。

錢老夫子來訪興師問罪卻又鎩羽而歸的訊息,不出兩日,便在青蘿鎮的文人圈子裡傳開了。有人鄙夷“墨塵”狂妄無禮,不識抬舉;有人暗贊其有風骨,敢言他人不敢言;更多人則持觀望態度,覺得此人特立獨行,不宜深交,卻也好奇他究竟能在這潭渾水中激起多大浪花。

陸明淵對此渾不在意。他照常讀書作畫,偶爾外出,對來自某些文人的冷眼與非議視若無睹。他知道,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口舌之間,而在即將到來的事實與浪潮之中。

書院的風波,如同一陣掠過水麵的風,短暫地改變了漣漪的形狀,卻終究未能阻擋水下暗流的湧動。而陸明淵的道心,在這番與“正統”觀念的碰撞中,愈發澄澈堅定。他更加確信,自己此番紅塵之行,所要“破”的,不僅僅是薛家這等具體的惡,或許也包括這種麻木、虛偽、固步自封的“文脈”與“世風”。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這青蘿鎮,便是他求索之路上,一個鮮活而複雜的道場。而他的筆,他的道,將繼續在這道場中,寫下屬於自己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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