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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芸娘之請

2026-02-1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

縣衙澄心亭一會後,“墨塵”先生在本地士林與官場中的名聲更顯。李知縣對這位學識淵博、畫技通神且心繫民生的“落魄士子”似乎頗為看重,雖未授予實職,卻偶爾邀其至縣衙議事或清談,態度禮遇有加。這無疑向外界傳遞了一個微妙的訊號:墨塵此人,知縣大人是認可的。

薛家對此的反應是更加陰沉的安靜。那些在陸明淵小院附近晃盪的閒漢消失了,醫館裡打聽訊息的“病人”也少了,但空氣中那份無形的壓力卻並未減輕,反而像繃緊的弓弦,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可能在醞釀。薛懷義近日深居簡出,據聞頻繁與府城來人密會,顯然也在積極活動,應對柳文清上告帶來的潛在危機。

就在這山雨欲來前的壓抑中,暖香閣的芸娘,卻在一個細雨濛濛的午後,遣貼身侍女給陸明淵送來一封簡訊,言辭懇切,請求“墨先生”務必撥冗,至暖香閣後園“聽雨軒”一晤,有“要事相求”。

信是芸孃親筆,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然。陸明淵略一沉吟,便答應了。他本就對這位身處風塵卻心志不俗的女子抱有幾分欣賞與觀察之意,且暖香閣作為訊息集散之地,或許能從中聽到些不一樣的動靜。

依舊選了白日,避開喧囂。暖香閣後園別有洞天,假山玲瓏,曲徑通幽,“聽雨軒”臨著一方小小的池塘,此刻細雨敲打荷葉,淅淅瀝瀝,別有一番清寂。

芸娘今日未施脂粉,只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長髮鬆鬆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越發顯得清減單薄。她獨自坐在軒中,面前小几上只有一壺清茶,兩隻瓷杯。見陸明淵到來,她起身相迎,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憔悴與焦慮,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亮光。

“墨先生肯來,妾身感激不盡。”芸娘盈盈下拜,聲音有些沙啞。

陸明淵虛扶一下:“芸娘姑娘不必多禮。不知姑娘喚墨某前來,所為何事?”

芸娘請陸明淵落座,親自為他斟了茶,卻並未立刻開口,只是望著軒外迷濛的雨幕,半晌,才幽幽道:“先生可知,妾身在這暖香閣,已虛度了八年光陰。八年……看著紅顏漸老,看著人心易變,看著這樓裡的姑娘們來了又去,或沉淪,或凋零,或僥倖脫身卻也傷痕累累。”

她轉過頭,直視陸明淵,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先生是妾身見過的,最不一樣的客人。您不輕視我,不狎暱我,與我論畫談藝,以平等相待。更難得的是,先生心中有正氣,眼中有蒼生。那日在縣衙夜宴,先生敢為百姓直言工坊之害,妾身雖身處深閨,亦有耳聞,心中……敬佩不已。”

陸明淵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芸娘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顫抖卻清晰地說道:“所以,妾身今日斗膽,想求先生一事。妾身……想離開這暖香閣,想脫離這苦海,想……還自己一個自由身!”

她猛地起身,對著陸明淵深深一福,淚水終於滑落:“妾身知道,這個請求唐突至極,也強人所難。暖香閣的媽媽在我身上花了無數心血,視我為搖錢樹,絕不會輕易放人。那些看似護著我的恩客,也無人會真正為了我一個風塵女子,去得罪媽媽背後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妾身……已走投無路。前日媽媽明言,下月鹽商林老爺便要來接人,若我再不從,她便要用強……”

她抬起淚眼,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渴望與恐懼:“先生非尋常人,妾身能感覺得到。您連薛家都敢直言得罪,或許……或許有辦法能幫妾身?妾身不敢求先生與那些勢力硬抗,只求先生……能為妾身指一條明路,或者,哪怕只是一點點希望……妾身願傾盡所有積蓄,只求贖身,遠走他鄉,隱姓埋名,了此殘生也好……”

說到最後,她已是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不住顫抖,那份長久壓抑的屈辱、恐懼以及對自由的深切渴望,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出來。

陸明淵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卻依然竭力保持著一份尊嚴的女子,心中不禁動容。芸孃的處境,比柳文清更為絕望。柳文清尚有血仇為動力,有讀書人的身份與律法作為潛在的武器。而芸娘,一個被賣入風月之地的孤女,她的“商品”屬性決定了她的命運幾乎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律法?在這等地方,往往形同虛設,甚至成為壓迫者的幫兇。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微薄的積蓄、殘存的才藝,以及那點不肯徹底泯滅的、對“人”的尊嚴的執著。

她今日向自己求助,絕非一時衝動。她是經過仔細觀察與絕望掙扎後,才選擇了這個看似最不可能、卻也可能是唯一希望的“墨先生”。這份識人的眼力與在絕境中仍不放棄尋求出路的勇氣,本身就值得尊重。

“芸娘姑娘,先請坐下。”陸明淵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芸娘依言坐下,用帕子拭去淚水,緊張又期盼地望著他。

“姑娘的處境,墨某大致明白。”陸明淵緩緩道,“你想離開,是人之常情。暖香閣不肯放人,也在意料之中。至於那位鹽商林老爺……可是府城那位以販鹽起家、與薛家也有往來的林萬財?”

芸娘點頭:“正是。林老爺……年過五旬,妻妾成群,性情……頗為暴戾。妾身曾見過他對待樓裡其他姐妹……”她打了個寒噤,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恐懼說明了一切。

陸明淵沉吟片刻。林萬財此人,他有所耳聞,確實是府城一霸,財雄勢大,與薛家利益勾結頗深。芸娘若落入他手,下場可想而知。暖香閣老鴇將她賣給林萬財,既是為了高價,恐怕也有借林萬財之勢,徹底斷絕芸娘其他念想的意思。

“姑娘的積蓄,大概有多少?”陸明淵問道。

芸娘臉一紅,低聲道:“這些年……偷偷攢下一些體己,加上客人偶爾賞賜的首飾變賣,大約……有五百兩銀子。”這對於一個青樓女子而言,已是一筆鉅款,但想從視她為金母雞的暖香閣老鴇手中贖身,恐怕遠遠不夠,何況老鴇已與林萬財有約在先。

陸明淵點點頭,沒有評論銀錢多寡,轉而問道:“姑娘可曾想過,即便贖身成功,離開青蘿鎮,那林萬財或暖香閣,是否會善罷甘休?你一個弱女子,孤身在外,又如何保障自身安全?”

芸娘臉色更白,顯然她也想過這個問題,卻找不到答案,眼中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妾身……不知。或許……可以走遠一些,隱姓埋名……”

“天下雖大,但若有人真心要找你,也非難事。”陸明淵道,“尤其林萬財這等人物,在府城乃至省城都有些關係。”

芸娘聞言,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癱軟下去,眼中盡是絕望。

“不過,”陸明淵話鋒一轉,“也並非全無辦法。”

芸娘猛地抬頭,眼中重燃希冀。

“此事的關鍵,不在於銀錢多寡,而在於‘勢’。”陸明淵冷靜分析,“暖香閣老鴇敢強留你、敢將你賣給林萬財,倚仗的是她在此地的經營、背後可能的關係,以及林萬財的財勢。若要破局,需從這幾方面著手。”

他看向芸娘:“首先,需讓老鴇覺得,強行留你或賣你,弊大於利,甚至可能引火燒身。其次,需讓林萬財覺得,為了你,得罪某些人或承擔某些風險,並不划算。”

“可是……妾身有甚麼能讓媽媽忌憚、讓林老爺退讓的?”芸娘茫然。

“你自己或許沒有,但可以借。”陸明淵目光深遠,“姑娘方才說,有些客人看似護著你?其中可有一些,是真正欣賞你才情、且有一定身份地位,又對林萬財或薛家並無好感,甚至可能存有矛盾的?”

芸娘蹙眉思索:“有幾位……比如致仕的周御史曾來聽曲,對妾身畫作頗為讚賞;還有府學的一位陳教諭,為人清正,也曾為妾身賦詩……但他們都是清流文人,未必肯為了妾身這等身份,去與林萬財那等豪商直接衝突。”

“不需要他們直接衝突。”陸明淵道,“只需要他們‘知道’這件事,並且在適當的場合,表達一些‘惋惜’、‘不平’之意,尤其是對林萬財強買民女(儘管你是樂籍,但亦可做文章)、有傷風化的行為表示非議即可。文人清議,有時亦是一種力量。尤其若是能傳到某些看重官聲、或與林萬財有隙的官員耳中……”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姑娘可曾留意,最近鎮上關於薛家工坊汙染、關於前任巡檢突然去職、關於柳秀才上告的種種傳言?”

芸娘點頭:“妾身處此地,訊息還算靈通,自然有所耳聞。”

“薛家如今,正是焦頭爛額、風聲鶴唳之時。”陸明淵緩緩道,“林萬財與薛家勾結頗深。若此時,林萬財為了一個女子,再鬧出甚麼強逼之事,引來更多非議甚至官府關注,恐怕薛家也會覺得是節外生枝,未必樂意看到。甚至……可能成為某些人攻擊薛家及其黨羽的又一個把柄。”

芸娘聽得眼中光彩漸亮,她雖不完全明白其中複雜的權謀關聯,但也隱約聽出,墨先生是在為她尋找可以借力、製造壓力的點。

“當然,這些都只是外部之勢。”陸明淵最後道,“最關鍵的一步,仍在於姑娘你自己。你需要讓老鴇相信,你決意離開,且已有‘外力’關注此事,她若用強,後果難料。同時,也要準備好足夠的‘代價’——不僅僅是銀錢。我可以幫你牽線,聯絡那位周御史或陳教諭的門生故舊,遞上你的陳情與部分積蓄,請求他們看在‘憐才’、‘惜弱’的份上,適當施以援手,至少製造一些輿論。我也可以設法,讓薛家那邊有人‘不經意’地提醒林萬財,此時不宜多生事端。”

他看著芸娘,語氣鄭重:“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姑娘必須有破釜沉舟的決心,且要配合行事,不可走漏風聲,不可猶豫反覆。此計若成,你或可脫身,但過程必然艱難,且即便成功,你也需立刻遠遁,隱姓埋名,很長一段時間內不能再回此地。你……可願意?”

芸娘沒有絲毫猶豫,再次起身,對著陸明淵深深拜下,聲音堅定而哽咽:“先生大恩,如同再造!莫說遠走他鄉,隱姓埋名,便是刀山火海,妾身也願意去闖!只要能離開這地方,還我自由之身,妾身甚麼都願意做!一切但憑先生安排!”

她抬起頭,淚水漣漣,眼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生機與希望。那是對自由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恐懼。

陸明淵點了點頭。助芸娘,既是為了成全她這份對自由的渴望,踐行自己“自在”之道中對個體解脫的關照;也是順手在薛家與林萬財的同盟之間,再埋下一顆可能引起齟齬的釘子;同時,透過幫助芸娘聯絡那些清流文人,或許也能為自己後續的計劃,拓寬一些資訊與影響力的渠道。

這又是一步看似微小、卻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的棋。

“既然如此,姑娘且稍安勿躁,一切如常,切勿讓老鴇察覺異樣。”陸明淵囑咐道,“具體如何行事,我這幾天會設法安排,再通知姑娘。記住,此事關乎你生死自由,務必謹慎。”

芸娘重重點頭,將陸明淵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

離開暖香閣,細雨未停。陸明淵撐著一柄油紙傘,走在溼滑的石板路上,心中思忖著如何具體操作。助芸娘脫身,比他之前任何一步謀劃都更直接地涉及一個具體個體的命運,也更多了幾分不確定性。但他並無退縮之意。

“紅塵煉心,不僅要觀大勢,亦需體微情。”他望著雨幕中朦朧的街景,心中澄澈,“助一人得自在,亦是‘自在’之道的踐行。更何況,這芸娘之事,或許也能映照出這青蘿鎮權力網路中,另一條脆弱而扭曲的脈絡。”

他彷彿看到,那張由薛家、林萬財、部分官員以及暖香閣老鴇等共同織就的利益與慾望之網,在芸娘這微不足道的一點上,正繃緊到了極致。而他,將嘗試輕輕撥動這一點,看看這張網,會不會因此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雨絲清涼,落在傘面上沙沙作響,如同命運的耳語。陸明淵的步伐沉穩而堅定,向著小院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柳文清那邊尚未有訊息,薛家的反撲隨時可能到來,而此刻,他又攬下了芸娘這樁棘手之事。

前路愈加紛繁複雜,但他的道心,卻在應對這層出不窮的“塵緣”中,愈發凝練通透。這萬丈紅塵,果然處處是道場,步步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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