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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知府夜宴

2026-02-1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

就在陸明淵拜訪暖香閣的次日,一則訊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青蘿鎮略顯壓抑的湖面上漾開了新的漣漪:新任的青蘿鎮巡檢到任了。

說來也巧,前任巡檢(薛家那位遠房表親)因“偶感風寒,病體沉痾,難以履職”為由,於數日前突然上書請辭,攜家眷匆匆返回了原籍。這其中的蹊蹺,明眼人自然心知肚明。柳文清攜狀上告的風聲,顯然讓薛家感到了壓力,這位與薛家牽連甚深的巡檢,或許是被推出來暫時避避風頭的棋子,也或許是薛家內部調整、準備應對更激烈衝突的前奏。

新任巡檢姓趙,單名一個“安”字,據說是從鄰縣平調而來,風評尚可,至少明面上與薛家並無瓜葛。他到任後並未立刻大張旗鼓,只是按例巡查了鎮上的治安與防務,對薛家工坊的排汙問題也“恰巧”路過並過問了幾句,態度不偏不倚,讓人摸不透底細。

然而,就在趙巡檢到任後的第三天,一封燙金的請柬,由兩名青衣小帽的薛家僕役,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陸明淵與小荷暫住的小院。請柬來自青蘿鎮新任知縣李大人,言辭客氣,言說“聞墨塵先生博學雅望,雖客居鄙鎮,然才名已著。今值本官履新,略備薄酌,聊表地主之誼,兼請地方賢達共議本鎮興革之事,萬望先生撥冗蒞臨。”

知縣相請,且以“共議興革”為由,這面子給得不可謂不大。陸明淵看著請柬上工整的館閣體,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薛家動作好快,也足夠謹慎。他們顯然注意到了“墨塵”這個近來在鎮上文人圈中頗有些名聲的“變數”,又或許從某些渠道(比如暖香閣?)聽聞了些甚麼,但並不確定他的底細與立場。於是,便藉著新知縣設宴的機會,將他置於臺前,近距離觀察、試探,甚至拉攏。

“哥哥,這宴無好宴。”小荷看過請柬,眉宇間帶著憂色,“薛家定然也在受邀之列。他們這是想看看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無妨。”陸明淵將請柬置於桌上,神色平靜,“他們想看,便讓他們看。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這位新知縣,看看這場‘興革之宴’,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薛家想試探他,他又何嘗不想借此機會,近距離觀察薛家在官面上的能量,以及這位新到任、立場未明的知縣李大人?

三日後,華燈初上。青蘿鎮縣衙後宅的花廳內,已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這場夜宴規模不大,但規格不低。除了新任知縣李大人端坐主位,作陪的有本縣縣丞、主簿等幾位佐貳官,以及本地幾位頗有聲望的鄉紳耆老,薛家二爺薛懷義赫然在列,坐在知縣左手下首首位,神情倨傲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此外,還有幾位本地商會的頭面人物,以及……“墨塵”先生。

陸明淵依舊是一身素淨的青色儒衫,坐在末席,與幾位同樣受邀的本地老秀才和那位退職老翰林相鄰。他氣度沉靜,面對滿桌珍饈與周遭的喧囂,顯得格外從容,既無受寵若驚之態,也無刻意清高之姿,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與鄰座低聲交談幾句,目光卻將席間眾人的神態舉止盡收眼底。

李知縣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短鬚,眼神頗有幾分銳利。他開場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皇恩浩蕩”、“牧守一方”、“需仰賴諸位鄉賢鼎力相助”云云,言語得體,滴水不漏。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話題自然轉到了“興革”之事上。縣丞先開口,談及要加強河道疏浚,以防今夏汛期水患。主簿則說起要整頓市集,規範商稅。幾位鄉紳也紛紛附和,或言水利,或言農桑,都是些不痛不癢、且大多有利於他們自身利益的“建議”。

薛懷義待眾人說得差不多了,這才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開口:“李大人,諸位,說起這興革,鄙人倒有一點淺見。我青蘿鎮靠水吃水,青蘿河乃我鎮命脈。近年來,鎮上工坊興盛,商貿繁榮,皆賴此河運輸之便。然河道養護、碼頭修葺,所費不貲。鄙人以為,當由受益最大的各家商號工坊,按獲利多寡,捐資設立‘河工基金’,專款專用,方是長久之計。”他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暗藏機鋒——將河道維護的責任與成本,巧妙地轉嫁到“各家商號工坊”頭上,而薛家作為最大受益者,自然可以憑藉其體量,在此“基金”中掌握話語權,甚至以此為由,進一步整合或壓制其他中小商戶。

立刻有依附薛家的商人出聲附和。但也有人面露難色,卻不敢明言反對。

李知縣捻鬚不語,目光在場中逡巡,最後似不經意地落到了末席的陸明淵身上:“墨塵先生遊歷四方,見多識廣,對此有何高見?”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陸明淵身上。薛懷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冷意。

陸明淵放下酒杯,緩緩起身,對李知縣及眾人微微拱手,聲音平和:“李大人垂詢,晚生不敢妄言高見。薛二爺所言‘取之於商,用之於河’,初衷甚善。然晚生近日於鎮上行走,聽聞百姓議論,多有提及今春時疫,疑似與上游工坊排放廢水汙染河道有關。若河道本身已成病源,縱有巨資修葺碼頭、疏浚河床,而源頭之毒不清,恐非治本之策,反似揚湯止沸。”

他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石頭。席間頓時一靜,幾位鄉紳臉色微變,縣丞主簿對視一眼,低頭飲酒。薛懷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寒光一閃。

李知縣眉頭微蹙:“哦?竟有此事?本官初來乍到,倒未聞此說。墨先生此言,可有依據?”

“晚生亦是道聽途說。”陸明淵從容道,“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晚生略通醫理,觀去歲今春病患之症候,確與尋常時疫有所不同,似有穢毒侵體之象。況且,百姓眾口鑠金,若不能查明真相,以安民心,恐於地方安定、於大人官聲,皆有妨礙。晚生愚見,興革之要,首在民生。何不先派人詳查河道水質、溯其汙染之源?若確係工坊之過,則令其整改,以絕後患;若系謠傳,則澄清事實,以正視聽。如此,河工之議,方可名正言順,得百姓擁戴。”

他這番話,避開了直接指責薛家,而是從“民生安定”、“官聲民意”的角度切入,引出了“查清汙染源”這個關鍵問題,合情合理,讓人難以反駁。既回應了李知縣的詢問,又巧妙地將薛懷義“河工基金”的提議置於“源頭未清”的尷尬境地,更隱隱點出了若不查清,可能影響“地方安定”與“官聲”的後果。

那位退職老翰林聞言,捋須點頭:“墨先生此言有理。為政者,當以民為本。河工固重要,然河清方能民安。查清源頭,方是正理。”

有老翰林表態,席間幾位本就對薛家敢怒不敢言的鄉紳也微微頷首,低聲議論起來。

薛懷義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墨塵”竟敢在如此場合,直指工坊汙染之事。他冷哼一聲,開口道:“墨先生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聳聽。工坊運作,自有章法,些許廢水,豈能造成大疫?怕是有些別有用心之人,散佈謠言,擾亂視聽吧!”他目光如刀,掃向陸明淵,隱含威脅。

陸明淵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不變:“薛二爺言重了。晚生並無他意,只是就事論事。真相如何,一查便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若果系謠傳,正好還薛家一個清白,豈不更好?想來薛二爺也樂見於此。”

他將皮球輕輕踢了回去,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然。

李知縣看著兩人言語交鋒,眼中光芒閃爍,忽然哈哈一笑,舉杯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本官新到任,正要明察地方利弊。此事關乎民生,不可不察。這樣吧,趙巡檢!”他轉向坐在稍遠些的新任巡檢趙安,“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帶人沿河勘察,尤其上游工坊聚集處,仔細查驗,務必弄清原委,報與本官。”

趙安起身抱拳:“卑職遵命!”

薛懷義聞言,臉色更加難看,卻不好再說甚麼,只能強笑著舉杯附和:“李大人明鑑,是該查個清楚。”

一場小小的風波,被李知縣以“派人調查”暫時按下。但席間的氣氛已然微妙起來。陸明淵的直言不諱,薛懷義的惱怒隱忍,李知縣的順水推舟與貌似公允,趙巡檢的奉命行事……種種反應,都被陸明淵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接下來的宴飲,表面上恢復了和諧,但暗流湧動。薛懷義不再主動提及“興革”,只是與知縣、縣丞等人推杯換盞,言語間不時誇耀薛家對地方的“貢獻”。陸明淵則重新歸於安靜,偶爾與老翰林低聲交談幾句詩文,彷彿剛才那番言論只是他一時興起的書生之見。

宴席散時,李知縣特意走到陸明淵面前,含笑道:“墨先生見識不凡,心繫民生,本官很是欣賞。日後若有所見,不妨常來縣衙敘話。”

“大人過譽,晚生愧不敢當。”陸明淵謙遜回應,心中卻明鏡似的:這位李知縣,並非庸碌之輩,也絕非薛家可以完全掌控之人。他剛才的處置,看似公允,實則也存了借自己之言敲打薛家、並觀察各方反應的心思。此人,或許可以成為未來破局的一個潛在支點,但也需小心應對。

薛懷義臨走時,深深看了陸明淵一眼,那眼神冰冷如毒蛇,隨後在眾家丁簇擁下揚長而去。

陸明淵與老翰林一同走出縣衙。夜風微涼,老翰林拍了拍陸明淵的肩膀,嘆道:“墨小友,鋒芒過露,恐招人忌啊。薛家在此地盤踞多年,樹大根深,你今日之言,怕已得罪了他們。”

“多謝老大人提點。”陸明淵恭敬道,“然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況且,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晚生相信天理昭昭。”

老翰林看著他坦然的目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乘轎離去。

陸明淵獨自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街巷寂靜,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他回想著夜宴上的種種,對青蘿鎮的權力格局與人情網路,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一場活生生的官場現形記。”他心中默道。知縣、鄉紳、豪商、胥吏……各方勢力在此小小宴席上展露無遺。利益交換、言語機鋒、試探拉攏、威脅警告……這就是凡俗權力場執行的縮影。

他的“自在”之道,要在這等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與利益鏈中踐行,果然並非易事。但今晚,他成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將“汙染”這個關鍵問題,以合乎“規矩”的方式,擺到了新任地方官的案頭,並初步試探出了知縣與薛家之間並非鐵板一塊。

接下來,就看那位趙巡檢的調查,以及……薛家會如何應對了。

陸明淵抬頭望向夜空,幾顆寒星閃爍。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他,已悄然落子,靜待風雲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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