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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義助書生

2026-02-11 作者:喜歡黃姜的喬福天

柳文清的名字,如同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陸明淵的謀劃中漾開漣漪。他沒有急於接觸,而是讓小荷藉著送藥、複診的名義,在不經意間,從柳家鄰居和那位咳血孫子的祖母口中,更多地瞭解了這個家庭。

柳家原本是鎮上頗受尊敬的“書香門第”,柳文清的父親柳彥博,曾是縣衙戶房資深書辦,為人耿直,精通律例文書,頗受前任縣令器重。柳文清自幼聰慧,十六歲便考中秀才,被視為光耀門楣的希望。

然而,三年前,一場涉及大片河灘淤田的歸屬糾紛,徹底改變了柳家的命運。那片淤田位於青蘿河下游,土質肥沃,原是無主荒地,多年來由附近幾村貧苦農戶陸續開墾耕種。薛家二爺薛懷義看上了這片地,想將其併入自家莊園,便疏通官府,欲將淤田“收歸官有”,再以極低價格“發賣”給薛家。柳彥博經辦文書時,發現其中程式漏洞百出,且深知一旦淤田被薛家兼併,數百戶仰賴此田為生的農戶將流離失所。出於良知與職責,他暗中收集證據,並試圖向上峰陳情。

此事不知如何洩露,薛懷義大怒。不久後,柳彥博便因“經辦文書失誤,致使官田契據遺失”的罪名被革職查辦。更有人作證,稱曾見柳彥博收受淤田農戶賄賂。柳彥博百口莫辯,在巨大的壓力、同僚的冷眼與薛家明裡暗裡的威脅下,性情剛烈的他,竟於一個雨夜,在縣衙舊檔房中懸樑自盡,以死明志。

柳彥博一死,所謂的“失職”與“受賄”便成了鐵案。柳家被罰沒部分家產,聲譽掃地。柳文清的科舉之路也因此蒙上陰影,在接下來的鄉試中莫名落榜,連考卷都未取回。母子二人變賣剩餘家產還債,搬到如今這偏僻窄巷的舊屋,靠著母親替人縫補漿洗和柳文清偶爾替人抄書寫信勉強度日。柳文清更是變得沉默寡言,閉門不出,整日與父親留下的那些律例書籍和未及遞出的陳情狀紙為伴,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與不甘,卻又因家勢單薄、對手強大而深感絕望。

“是個有血性、通律例,且與薛家有殺父之仇的人。”小荷將打聽到的情況細細說與陸明淵,“只是,如今形同廢人,困於斗室,滿腔憤懣無處發洩。其母憂思成疾,身體也很差。”

陸明淵聽完,沉吟片刻:“心中有恨,手中有據(其父遺留的證據或線索),身懷才學(通律例文書),卻無門路,無外力。此乃璞玉,蒙塵待拭。也是我們需要的,那把能在明處刺向薛家的‘刀’。”

數日後,一個下午。柳文清因家中斷糧,不得不硬著頭皮,揣著幾幅替人抄好的經文,前往鎮西一座香火尚可的寺廟,想換取些許銅錢。寺廟門前卻遇上了幾個薛家工坊的閒漢,這些人認得柳文清,故意尋釁,嘲笑他是“罪吏之子”、“窮酸秀才”,搶奪他手中的經文扔在地上踐踏。柳文清血氣上湧,與之理論,卻被推搡在地,拳腳相加。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陸明淵看在眼裡。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等那幾個閒漢嬉笑著揚長而去,柳文清掙扎著爬起來,嘴角帶血,默默撿拾地上汙損的經文,眼中是近乎麻木的屈辱與死寂的憤怒時,才緩步走了過去。

“兄臺可還安好?”陸明淵的聲音平和,遞過去一方乾淨的素帕。

柳文清動作一頓,抬頭,看到一個面容蒼白卻氣度沉靜的青衫書生,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與自慚形穢,偏過頭,低聲道:“無妨。”並不去接手帕。

陸明淵也不勉強,目光掃過地上汙損的經文,又看了看柳文清破損的衣衫和臉上的傷痕,嘆了口氣:“光天化日,竟有如此橫行跋扈之事。看兄臺也是讀書人,何以受此折辱?”

柳文清身體微微一顫,嘴角緊抿,片刻後才嘶啞道:“時也,命也。讓兄臺見笑了。”說罷,將撿起的經文胡亂塞入懷中,轉身欲走。

“兄臺且慢。”陸明淵叫住他,語氣依舊溫和,“在下墨塵,客居於此。見兄臺似有隱痛,衣衫亦破,若不嫌棄,前面有間茶鋪,可稍作整理,飲杯粗茶定定神。”

柳文清腳步停住,回頭看了陸明淵一眼,見他眼神清澈,神色誠懇,不似作偽,又想起方才受辱,心中悲憤難抑,也確實需要一處地方緩一緩,便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

茶鋪角落,兩人對坐。陸明淵點了兩杯最普通的清茶,又要了盆清水和乾淨布巾,讓柳文清擦拭臉上血汙。柳文清默默整理,動作僵硬,顯然極少受人如此善意對待。

“方才那些人,似是薛家工坊的?”陸明淵看似隨意地問道。

柳文清擦拭的手一頓,眼中恨意一閃而過,悶聲道:“是。”

“薛家勢大,在下亦有耳聞。”陸明淵輕嘆一聲,“只是沒想到,竟連讀書人也敢隨意欺凌。”

這話似乎觸動了柳文清心中最深的痛處,他猛地抬頭,眼眶微紅,聲音壓抑著激動:“讀書人?呵……家父一生謹守聖賢教誨,秉公辦事,最後落得那般下場!我寒窗十年,自問無愧於心,卻連考場公道都求不得!在這青蘿鎮,薛家便是天,便是法!讀書人的斯文骨氣,在他們眼裡,還不如幾兩銀子!”

他情緒激動,聲音不覺提高,引來旁邊茶客側目。柳文清察覺失態,立刻住口,低頭緊握著手中布巾,指節發白。

陸明淵靜靜聽著,等他情緒稍平,才緩緩道:“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薛家所為,豈能長久?只是,需有人將其罪狀公之於眾,訴之於法。”

柳文清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弧度:“公之於眾?訴之於法?墨兄可知,家父當年便是想依律陳情,結果如何?這鎮上的巡檢是薛家親戚,縣衙裡多少胥吏受過薛家好處?府城……知府大人更是薛家的姻親!法?在這裡,薛家的話就是法!”

“若不止於此地呢?”陸明淵聲音平穩,目光卻銳利起來,“若證據確鑿,能直達天聽,或至少,能遞到不受薛家掌控的更高層官員手中呢?”

柳文清渾身一震,霍然抬頭,死死盯住陸明淵:“你……你是誰?” 他並不傻,立刻察覺眼前這書生話中有話,絕非尋常安慰。

“一個路見不平的過客罷了。”陸明淵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也是聽聞此地時疫慘狀,溯其根源,查到薛家工坊毒水為禍,更知薛家多年來橫行鄉里,惡行累累。心中不忿,欲盡綿薄之力。”

他頓了頓,直視柳文清眼中驟然燃起的、混合著希望與懷疑的火焰:“我知柳兄家世,更知你胸中塊壘。令尊蒙冤,你前程被毀,此仇此恨,莫非真願就此埋沒,困死於此陋巷之中?”

“我……”柳文清嘴唇哆嗦,胸膛劇烈起伏,無數話語堵在喉頭。他何嘗不想報仇?何嘗不想為父申冤?只是三年來的絕望壓迫,讓他幾乎不敢再抱希望。此刻被陸明淵一語道破,那深藏心底的不甘與仇恨,如同火山般噴湧而出。

“我想!我無時無刻不想!”柳文清壓低聲音,卻字字泣血,“可我有甚麼?我一介白身,家徒四壁,母親病弱,連自身都難保!我手中……雖有父親遺留的一些舊日文書筆記,其中或有線索,但時隔數年,人證難尋,物證……薛家恐怕早已抹平!即便我有證據,又該如何遞出去?誰能保證不被半路截下?誰又敢接這燙手山芋?”

“證據,可以再找。人證,或許並未全被滅口或收買。至於遞出去的門路和敢接的人……”陸明淵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若柳兄信我,或可一同設法。我不敢妄言一定能扳倒薛家,但至少,能讓其惡行不再隱匿於黑暗,能讓該看到的人看到,能為那些因毒水而死、因欺壓而亡的冤魂,爭一線昭雪的可能。”

他看著柳文清劇烈掙扎的眼神,繼續道:“此舉兇險,薛家必會反撲。柳兄若懼,我絕不強求,今日之言,可當作從未聽過。若柳兄心中那口不平之氣未消,那點讀書人的風骨尚存,願意賭上一切,為你父、為你自己、也為這青蘿鎮受難的百姓,爭一個公道……那麼,我墨塵,願助你一臂之力。”

茶鋪內人聲嘈雜,他們所在的角落卻彷彿隔絕開來。柳文清臉色變幻不定,汗水浸溼了鬢角。父親的死狀、母親的病容、自己的屈辱、鎮上病患的哀嚎、薛家爪牙的囂張……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翻滾衝撞。

最終,那刻骨的仇恨與深埋的良知,壓過了恐懼與絕望。

他猛地端起面前的粗茶,一飲而盡,彷彿飲下的不是茶,而是決斷的烈酒。然後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卻射出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銳光:

“墨兄高義,文清……拜謝!此身已如風中殘燭,苟活亦是煎熬。若能以此殘軀,撼動薛家這棵毒樹,為父申冤,為民除害,縱死無憾!只是……該如何做?請墨兄示下!”

陸明淵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雖微弱卻堅定的火焰,知道這把“刀”,已經磨亮了第一道鋒刃。

他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更低:“首先,保護好你自己和令堂。近日儘可能深居簡出,避開薛家耳目。其次,將令尊遺留的所有文書、筆記,尤其是涉及當年淤田案、以及任何可能與薛家不法之事相關的記錄,秘密整理、謄抄一份。原件務必妥善藏匿。第三,仔細回憶,當年淤田案中,除了令尊,還有哪些人可能知情或握有證據?那些農戶中,可還有敢言之人?薛家工坊內部,可有受欺壓過甚、心懷怨恨的工匠或管事?”

陸明淵條理清晰,瞬間指出了幾個關鍵方向。柳文清精神一振,立刻凝神思索,低聲應答。

“至於如何遞送,如何尋找更上層的助力,我自有計較。你且先做好這些準備。”陸明淵最後道,“記住,此事關乎生死,務必謹慎。今後聯絡,我會設法安排,你切勿主動尋我。待時機成熟,我自會找你。”

柳文清重重點頭,將陸明淵的每一句話都刻入心底。他知道,眼前這位神秘的“墨塵”先生,可能是他絕境中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復仇之路上的引路人。

離開茶鋪時,柳文清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許,雖然衣衫依舊破舊,臉上傷痕未消,但眼中那團沉寂了三年的死灰,已然復燃。

陸明淵看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目光深沉。

助柳文清,既是為了對付薛家,也是為了印證自己心中所悟。他欣賞柳文清身上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那是在絕境中依然不肯放棄的、屬於人的尊嚴與反抗精神。這種精神,本身便是對薛家所代表的、那種以利益碾壓人性的“秩序”的最大反叛。

“以規則之刃,破規則之弊。以凡人之力,撼權貴之山。”陸明淵心中默唸,對“塵緣即是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層。這紅塵中的公義之爭、善惡之搏,其核心的勇氣、智慧與堅持,何嘗不是一種驚天動地的“道”?

他轉身,緩步融入街市人流。暗處的網已經撒下,明處的刀也已備好。接下來,便是耐心收集更多的“勢”,等待那張巨網自己露出更多破綻,然後,便是雷霆一擊之時。

青蘿鎮的天空,依舊陰雲密佈,時疫的陰影未散。但在那陰雲之下,一股微弱卻執拗的新生力量,正在悄然匯聚,準備刺破這壓抑已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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