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甦醒已有月餘,傷勢恢復之緩慢,遠超眾人預期。自在金丹上的裂紋雖在頂級丹藥與靈源洞天精純靈力溫養下勉強彌合,但本源之損與神魂創傷,如同根系深處的暗疾,絕非短期能夠痊癒。每日運功調息時,丹田處傳來的陣陣隱痛與識海中揮之不去的虛弱感,時刻提醒著他這次“葬風谷”豪賭付出的代價何等沉重。
然而,身軀困於病榻,他的神識與思維卻未曾停滯。
靈源洞天深處這方寸之地,如今已成了另一個無形的指揮中樞。透過“真傳研習班”的神識傳法,透過小荷、徐進等人每日的詳細彙報,陸明淵對外界的風吹草動了如指掌。他知道“明心院”已步入正軌,《明心要略》編纂進展順利;知道“定心丹”“探邪盤”供不應求,丹霞峰與陣法院日夜趕工;也知道宗門內外那悄然興起的、重視心性根基的修行風氣正日益濃厚。
但同樣清晰的,是潛藏在這片欣欣向榮之下的暗流。幽冥教在“葬風谷”受創後並未銷聲匿跡,反而如受傷的毒蛇,潛入了更深的陰影。邊境傳回的情報顯示,“蝕心”侵襲事件雖大規模爆發減少,卻轉為更隱蔽、更分散的零星滲透,目標往往選擇心志有隙或修為較低的修士、甚至凡人聚居地,手段也越發刁鑽陰毒。這些事件如同散佈在邊境線上的隱痛,雖不致命,卻持續消耗著聯盟的精力,製造著恐慌,更在暗中緩慢侵蝕著某些區域的“地氣”與“人心”。
“他們在調整策略,從正面侵蝕轉向慢性滲透,從大規模破壞轉向針對性腐蝕。”陸明淵在神識會議中對玄胤真人及核心長老分析道,“這或許意味著,他們在積蓄力量,或等待某個更大的契機。我們不能被表面的平靜迷惑。”
就在他一面以殘存心力遠端指導“研習班”、協調宗門資源向新型丹器符研發傾斜,一面密切關注幽冥教動向之際,另一件關乎宗門未來的大事,已擺上了日程。
玄雲宗五年一度的“幻海天”秘境試煉,開啟之期僅餘半月。
“幻海天”,一個在天南修真界名頭響亮又令人敬畏的名字。它並非玄雲宗獨有,而是由天南地域數個頂尖門派共同掌控的一處上古秘境。其入口位置固定,每五年開啟一次,每次開啟持續約三個月。秘境內部自成天地,廣袤無邊,環境複雜多變到匪夷所思,可能前一刻還是靈氣盎然的仙境福地,下一步便踏入法則紊亂、妖獸橫行的絕死兇域。其中蘊藏著外界難尋的珍稀靈藥、礦石、古修遺寶,甚至傳聞有上古傳承碎片,但與之相伴的,是同樣驚人的危險——狂暴的秘境妖獸、詭異的天然禁制、隨時可能降臨的空間風暴、以及最防不勝防的心魔幻境與法則侵蝕。
更特殊的是,秘境中的時間流速與外界略有差異,內部時間流逝稍快,且某些區域的天地法則更為活躍甚至扭曲,是參悟功法、磨礪道心、尋求突破的絕佳場所,也因此成為各派精英弟子證明實力、爭奪機緣、乃至決定未來地位的“終極試煉場”。每次“幻海天”開啟,各派送入其中的都是最頂尖的苗子,而歸來的,往往不足七成。傷亡,是試煉最殘酷卻也最真實的底色。
此次試煉,玄雲宗照例需派遣二十名弟子,以金丹期為主,輔以少數築基後期中的佼佼者。往年,帶隊者多為某位峰主或資深長老。但今年情況特殊。
“明淵雖無法親臨秘境,然其見識謀略、對戰局之把握、尤對幽冥教詭譎手段之認知,放眼宗門,無人可及。”玄胤真人在高層會議上力排眾議,“且此次試煉,非僅尋機緣、礪修為那般簡單。幽冥教活動詭秘,難保其觸角未伸入秘境。須有通曉其害、能洞察先機者統籌全域性。故,老夫提議,任命陸明淵為此番‘幻海天’試煉總策劃與遠端指揮,全權負責人員遴選、策略制定、資源調配,並於試煉期間,透過‘千里同鑑陣’進行關鍵節點之指導。”
“千里同鑑陣”乃是陣法院與“明心院”合作,最新改良的遠端通訊法陣,較以往傳訊手段更穩定,能一定程度穿透秘境壁壘干擾,但代價高昂,佈設複雜,使用次數也有限。
此議雖有少數守舊長老質疑“傷重者何以擔此重任”,但在玄胤真人權威與大多數務實派支援下,最終透過。
具體帶隊進入秘境的人選,很快確定:徐進、肖明二人自不必說,他們是陸明淵最信任的夥伴,修為、心性、實戰經驗俱佳,且對“明心”理念理解最深。另一位,則是近年來在邊境任務中表現沉穩出色、以紮實厚重著稱的金丹中期弟子周毅,他修煉土屬性功法,尤擅防禦與穩固陣腳。
而第四個名字,讓一些長老略感意外——小荷。
“小荷師妹修為尚在築基後期,是否……”有長老委婉提出。
“修為並非唯一標準。”陸明淵的神念投影在會議上平靜回應,“小荷心性之堅韌,諸位於‘葬風谷’後當有目共睹。其神識天賦出眾,於‘明心訣’‘靈念安撫’之道上造詣頗深,尤擅精微感知與聯結眾人心神。‘幻海天’內幻境叢生、心魔頻現,正需這般人才隨隊護持。且她隨我歷練,對幽冥教邪氣感應敏銳。此次試煉,她以隨隊醫師與聯絡官身份參與,再合適不過。”
他停頓片刻,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更重要的是,雛鷹終需搏擊長空。我希望她,以及所有入選弟子,能在此次試煉中,真正獨當一面。”
這番話,既是解釋,也是定論。
靈源洞天內,陸明淵將一枚溫潤古樸的白玉佩親手交到小荷手中。
“此物名為‘同心珏’,乃我以殘存道韻混合識海本源氣息,耗時七日祭煉而成。”陸明淵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澈而鄭重,“你我各執其一。尋常時,它僅是一枚護心安神的玉佩。但若遇極端險境,尋常通訊徹底斷絕,而你心神激盪至某一臨界……或許能以此珏為引,與我識海產生一縷超越尋常距離的微弱共鳴。屆時,或可傳遞些許關鍵資訊,或……能給予你一絲方向上的指引。”
他深深看著小荷:“但切記,此珏維繫之共鳴極其脆弱,且對我如今神魂負擔不小。非至生死攸關、萬不得已,絕不可主動激發。你需將其視作最後的手段,而非倚仗。”
小荷雙手接過玉佩,觸手溫涼,內裡卻似有一點暖意流轉,與她心神隱隱相系。她用力點頭,將玉佩貼身戴好:“哥哥放心,我明白輕重。定會小心使用,更會竭盡所能,護持同門,完成任務。”
陸明淵微微頷首,開始詳細交代試煉事宜。他將此次“幻海天”之行定位為多重目標的綜合實踐:首要自然是弟子們的修為磨礪與機緣獲取;其次是檢驗“明心”理念在複雜幻境與心魔衝擊下的實際效果;第三是實戰驗證新型丹藥、法器的效能與侷限;第四,也是他最為警惕的一點——探查秘境中是否可能存在幽冥教滲透或利用的痕跡。
為此,他耗費心力,為試煉隊伍準備了數件特殊物品:三枚封印著他一絲精純“自在道韻”與“破障意志”的玉簡,言明僅在遭遇高強度心魔幻境或神魂迷惑時方可激發;一份加密的卷軸,詳細記錄了幽冥教已知邪術特徵、能量波動與應對思路摘要;還有一張他憑記憶與宗門古籍推演繪製的簡略草圖,標註了幾處“幻海天”中可能存有古修傳承或特殊法則現象的危險區域,旁註詳細的風險評估與探索建議。
“記住,你們是一個整體。”臨行前最後一次集體神識溝通中,陸明淵的聲音透過水鏡傳來,平靜卻蘊含力量,“進入秘境後,首要任務是建立穩固的臨時營地,確保基本安全與通訊節點。探索時,需明確分工,各司其職又互為依託。遇事需冷靜判斷,權衡利弊,不可貪功冒進,亦不可畏首畏尾。”
他的目光似乎透過水鏡,落在每一位即將出發的弟子臉上:“‘幻海天’是試煉場,也是縮影。未來你們要面對的,或許是比秘境更復雜、更兇險的局勢。將你們在‘明心院’所學,在以往戰鬥中所得,盡數化為己用。無論遇到甚麼,記住,你們身後是玄雲宗,是無數同門的期望。而我,會在這裡,等待你們的音訊。”
“弟子謹記!”以徐進、肖明、周毅為首,二十名精挑細選的玄雲宗精英齊聲應諾,眼神中閃爍著緊張、興奮與堅定的光芒。
數日後,玄雲宗山門廣場,巨型傳送陣光華沖霄。
小荷站在隊伍中,回頭望了一眼靈源洞天的方向,輕輕按了按胸前的“同心珏”,隨即轉身,與徐進等人一同踏入熾烈的光柱之中。
二十道身影,消失在陣法中心。
靈源洞天內,陸明淵面前那面特製的“千里同鑑陣”主水鏡泛起漣漪,光影朦朧變幻,勉強呈現出秘境入口區域的模糊景象與二十個代表著弟子方位的微弱光點。更清晰的畫面與通訊,需等待隊伍在秘境中成功建立起穩定的次級陣盤節點。
他緩緩閉上眼睛,大半心神沉入調息,繼續與體內頑固的傷勢拉鋸,另一小部分心神則維繫著與水鏡的微弱連線,如同靜伏的蜘蛛,守候著網線彼端傳來的任何細微震動。
而秘境之內,在短暫的眩暈與空間置換感後,小荷腳踏實地,感受到懷中那枚“同心珏”似乎微微溫熱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彷彿只是錯覺。
她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袤、陌生、靈氣氤氳卻又暗藏無數未知的古老天地。
“幻海天”試煉,就此拉開序幕。這不僅是對二十名玄雲弟子的考驗,也是對陸明淵“栽培後進”理念的一次重要實踐,更是應對未來更大風浪的提前練兵。遠在洞天內的傷者,與踏入秘境的年輕人們,命運之線,透過一枚玉佩、一座法陣,再次交織於這險境與機緣並存的未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