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源洞天的日子,在緩慢的療傷、持續的傳道授業與外界暗流湧動的背景下,悄然流逝。陸明淵雖困於病榻,神識與思維的觸角,卻透過“真傳研習班”與小荷等人的奔走,未曾與外界隔絕。他知曉“定心丹”、“探邪盤”愈發供不應求,知曉邊境線上幽冥教的零星滲透與“蝕心”事件仍時有發生,也知曉聯盟內部關於與妖族深化合作的爭論仍在繼續。
然而,一份由玄胤真人親自帶來的、來自太虛劍宗的密函,打破了他靜養中的相對平靜。密函並非公函,而是蘇芷晴以私人名義,請玄胤真人轉交給陸明淵的。
信函內容出乎意料地簡短,卻也異常凝重:
“陸道友臺鑑:前次‘葬風谷’援手,以及後續劍宗配合‘淨蝕’之舉,皆因宗門內部變局及芷晴自身道途之故,恐生誤會,特此陳情。”
“自‘葬風谷’歸來,芷晴體內‘仙種’因過度激發及受汙穢與混亂能量衝擊,陷入前所未有之‘躁動’與‘渴望’。其渴求目標,非是汙穢本身,而是道友‘自在道韻’中,某種超脫既定秩序、蘊含無限可能之特質。此渴望與仙種本身承載之‘天命’、‘秩序’法則相悖,造成劇烈衝突,幾近失控。”
“劍宗內部,對此事看法分裂。以劍祖為首之守舊派,認為此乃仙種‘淨化’、‘提純’之契機,主張以宗門秘法強化仙種對芷晴之掌控,壓制乃至‘消化’道友道韻之影響,令其重歸‘天命’正軌。而以部分銳意進取長老為代表之革新派,則認為此或是打破‘仙種’桎梏、探索新道之機緣,主張順其自然,甚至嘗試引導仙種與道友道韻進行某種‘融合’或‘借鑑’。”
“芷晴身處漩渦,道心煎熬。依‘天命’,當遵劍祖之令,斬斷與道友之道緣,穩固仙種,以承劍宗未來;循本心,則不甘永為‘仙種’傀儡,嚮往道友所言‘自在’,卻不知此路通往何方,更恐失控累及宗門與道友。”
“近日,劍祖已下最後通牒,命芷晴於‘幻劍海’閉關,由劍祖親自護法,行‘淬靈歸真’之儀,徹底穩固仙種。此儀一旦開始,芷晴恐將徹底喪失自我,化為‘仙種’最純粹的載體。”
“芷晴決意已定,與其坐待宿命,不若搏一線未知之機。然此路兇險,或需道友相助,更恐為道友引來劍宗乃至上界之敵視。故此,去留之間,特詢於道友。若道友認為芷晴之事乃累贅,或恐引火燒身,芷晴便獨自尋路,絕不牽連。若道友……願再助芷晴一次,共探此逆天之途,請於月圓之夜前,遣人至‘斷劍崖’一會,共商後續。”
“無論道友作何抉擇,芷晴皆感念昔日並肩之誼與‘葬風谷’援手之恩。前路多艱,各自珍重。”
“蘇芷晴 敬上”
信紙以特殊靈墨寫就,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力透紙背的決絕,末尾處,似乎有極淡的水漬暈開痕跡。
陸明淵放下信函,久久沉默。
蘇芷晴體內“仙種”因他而躁動,這在他預料之中,甚至當初在“葬風谷”並肩作戰時,他已有所察覺。但劍宗內部因此產生的分裂,以及劍祖不惜動用“淬靈歸真”這等近乎抹殺自我意識的手段來穩固“仙種”,還是讓他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不僅僅是蘇芷晴個人的道途抉擇,更牽扯到太虛劍宗內部的路線之爭,乃至可能觸及到上界(色界)透過“仙種”施加影響的某種底線。
蘇芷晴將選擇權交給他,既是信任,也是將一份沉重的因果與風險,放在了他的面前。若他拒絕,蘇芷晴很可能孤身踏上一條註定佈滿荊棘甚至自我毀滅的道路。若他應下,則意味著他將正式捲入太虛劍宗的內鬥,並可能與那位神秘的劍祖、乃至“仙種”背後的上界意志,產生直接的對立。
如今的自己,重傷未愈,能動用的力量有限,玄雲宗與聯盟也正值多事之秋……
然而,他的“自在”之道,本就包含著“不願見生靈受不公束縛”的意涵。蘇芷晴身為“仙種”載體,看似得天獨厚,實則身不由己,其處境與他所厭惡的“枷鎖”何其相似?他曾言“我命由我,不由天”,如今蘇芷晴向他尋求打破自身宿命枷鎖的可能,他又豈能因畏懼風險而袖手旁觀?
更何況,蘇芷晴在“葬風谷”曾不顧自身反噬,毅然出手助他,這份情誼,他記在心中。
“師尊,”陸明淵看向一直靜靜等候的玄胤真人,“此事,您怎麼看?”
玄胤真人撫須長嘆:“芷晴那丫頭,老夫也算看著長大,心性資質俱是頂尖,可惜身負‘仙種’,身不由己。太虛劍宗內部之爭,由來已久,劍祖……那位存在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測。此事確實棘手,一個不好,恐引發兩宗乃至聯盟內部動盪。然,明淵,為師知你心性。若你因畏懼而棄同道於不顧,那便不是你了。只是,你需想清楚,以你如今狀態,能做甚麼?又該如何做?既要助人,亦需周全自身與宗門。”
陸明淵點了點頭。師尊的話切中要害。他需要的是一個既能幫助蘇芷晴爭取一線生機,又不會立刻將玄雲宗和自己拖入不可控漩渦的方案。
他沉思良久,緩緩開口:“蘇仙子所求,非是立刻與劍宗決裂,也非是讓我與劍祖正面對抗。她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暫時避開‘淬靈歸真’,並有機會進一步探索‘仙種’與‘自在道’融合可能的‘緩衝期’與‘安全之所’。”
“師尊,我記得宗門在‘雲夢大澤’深處,有一處極為隱秘、連外界都少有人知的上古水府遺蹟,是您早年遊歷時偶然發現,並設下了獨門禁制。此地水汽充沛,靈機混沌,且天然隔絕天機推演與神識探查,是否適合作為暫避之所?”
玄胤真人眼睛微亮:“你是說‘碧波幽府’?不錯,那地方確實隱蔽,環境特殊,即便是劍祖,若非事先知曉,也難以輕易推演定位。且水府內靈氣雖混沌,卻蘊含一絲上古水元生機,對穩定心神、調和異種能量或有奇效。只是,如何將蘇芷晴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入其中?劍宗對她看管必然嚴密,尤其是劍祖下令之後。”
“所以,需要一場‘意外’,或者一個讓劍宗不得不暫時放鬆警惕的理由。”陸明淵目光沉靜,“蘇仙子信中提及‘月圓之夜前’於‘斷劍崖’一會。‘斷劍崖’位於太虛劍宗勢力範圍邊緣,但並非禁地,常有弟子前往歷練感悟。我們或許可以藉此機會……”
他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
計劃的核心在於兩點:一是製造一個足以引起劍宗內部(尤其是革新派)注意、並能合情合理暫時轉移蘇芷晴的“事件”;二是在這個“事件”中,由玄雲宗以“盟友”或“恰逢其會”的身份介入,提供一個看似“順理成章”的、暫時安置和“幫助穩定”蘇芷晴的“理由”與“地點”。
具體而言,陸明淵打算請玄胤真人以私人名義,聯絡太虛劍宗內那位對蘇芷晴處境較為同情的革新派長老(此長老在之前的“淨蝕”行動中與玄雲宗有過合作),透露出玄雲宗因研究對抗“蝕心”手段,偶然發現“碧波幽府”內某種特殊水元靈氣,或對調和穩定異種能量衝突(暗示蘇芷晴的仙種躁動)有獨特效果,願提供此地作為蘇芷晴暫時閉關穩定狀態的“外援選擇”。同時,暗示革新派長老,或許可以藉此機會,讓蘇芷晴暫時離開劍祖直接掌控的核心區域,爭取觀察與研究的時間。
與此同時,陸明淵將秘密派遣徐進或肖明(兩人如今修為與應變能力皆可獨當一面),攜帶一件他親自制作的、蘊含著他一絲精純自在道韻與“安撫”、“調和”意念的特殊信物(可以是一枚特製玉符或一件小法器),在月圓之夜前,暗中前往“斷劍崖”與蘇芷晴碰面。這信物本身不具備強大力量,但可作為兩人溝通的媒介,也向蘇芷晴傳遞他願意相助的明確訊號,並約定後續接應細節。
整個計劃的關鍵在於“順勢而為”與“隱蔽性”。玄雲宗不出面強要人,而是提供“援助選擇”;接應行動高度保密,由最可靠且擅長隱匿的精銳執行;目標並非與劍宗對抗,而是為蘇芷晴爭取一個喘息和探索的機會。
“此計……倒有幾分可行。”玄胤真人聽完,沉吟道,“只是,風險依然存在。若劍祖識破,或革新派內部有人告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即便成功將蘇芷晴接入‘碧波幽府’,她體內仙種與道友道韻的衝突如何解決?那水府雖能隔絕探查,卻未必能化解其體內危機。”
“這便要看蘇仙子自身的造化了。”陸明淵輕聲道,“我能提供的,是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以及我對於‘自在道’、對於能量衝突與調和的一些感悟,供她參考。真正的路,需要她自己走出來。這本身,也是一場關乎她道心的試煉。至於風險……師尊,修行之路,何時無風險?若因風險而卻步,道心何存?”
玄胤真人看著愛徒那雖然蒼白卻目光堅定的面容,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既如此,便按你之計行事。為師會親自與劍宗那位長老溝通。徐進那孩子近期修為精進,心性沉穩,可擔此任。你需儘快製作好那信物,並詳細交代與他。”
“多謝師尊!”陸明淵鄭重道謝。
蘇芷晴的抉擇,將他捲入了一場新的、更加微妙複雜的因果之中。這或許會帶來難以預料的挑戰與敵人,但在他看來,這亦是“自在”之道踐行的一部分——不獨善其身,在力所能及處,予同道一線掙脫枷鎖的微光。
月圓之夜將臨,一場圍繞著“仙種”與“自在”、關乎一位天才劍仙未來命運的隱秘行動,悄然拉開了序幕。而這一切的源頭,那位重傷未愈的青年,正於洞天深處,以指為筆,以神識為墨,以殘存的道韻為基,精心雕琢著一枚看似普通、卻內蘊玄機的青色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