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追殺,疲於奔命。破障小隊此刻的狀態,用“狼狽”二字來形容都顯得過於客氣。若說之前是精銳尖刀,那現在就是一群剛從泥潭裡撈出來、還帶著一身傷的殘兵遊勇,連喘氣都帶著一股子血腥和泥土的混合味兒。
“呼……呼……護法,再這麼跑下去,不用妖族動手,俺這雙腿就得先叛逃了!”石峰拄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粗壯樹枝,呼哧帶喘,每一步都踩得地面悶響。他身上的骨甲早已破損不堪,露出的面板上滿是結痂的傷口和新添的擦傷。
蕭逸原本飄逸的道袍,此刻也成了乞丐裝,袖子少了一隻,臉上還有一道被飛羽族翎羽劃出的血痕。他苦中作樂地扯了扯破爛的衣角:“石峰師弟,你這算好的,至少還能站著跑。我那飛劍,剛才為了擋那頭影豹的爪子,都快被磨成繡花針了,正跟我鬧脾氣呢,御使起來一頓一頓的。”
柳如煙情況稍好,但臉色也蒼白得嚇人,她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後方,一邊沒好氣地白了蕭逸一眼:“都甚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貧嘴!趙青和影無痕還沒回來,我這心一直懸著。”
話音剛落,兩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從前方及側翼的陰影中浮現,正是負責探路和斷後的趙青與影無痕。
趙青的模樣最是悽慘,整個人像是剛從土裡刨出來,頭髮、眉毛都沾滿了泥漿,只有一雙眼睛還閃著精光。“護法,前面……前面沒路了!”他聲音乾澀,“是一片巨大的深淵,地圖上標記為‘葬魂淵’!淵裡瀰漫的霧氣不對勁,我的土遁術剛靠近邊緣就感覺神魂刺痛,根本鑽不下去!”
影無痕依舊沉默,但氣息也有些不穩,他言簡意賅地補充:“追兵,三面合圍。影豹族距此不足五里,空中飛羽已鎖定方位,地面主力一刻鐘內必到。”
絕境!真正的絕境!
前有詭異莫測、能侵蝕神魂的葬魂淵,後有速度驚人的影豹族和實力強悍的主力追兵,左右兩側也被隱隱封死。這局面,簡直比玄誠子師父那永遠也捋不順的鬍子還要讓人頭疼。
一股絕望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剩餘的小隊成員。接連的損失、無盡的逃亡、沉重的傷勢,早已將眾人的體力和心力消耗到了極限。
“媽的!跟它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一名脾氣火爆的弟子紅著眼睛,握緊了手中的法器,準備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對!拼了!就算死,也要崩掉它們幾顆牙!”
消極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陸明淵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大腿上被木刺貫穿的傷口雖然簡單處理過,但每一次發力都傳來鑽心的痛。他的識海依舊有些隱痛,連番惡戰和心魔洗禮的後遺症並未完全消除。
然而,聽著隊員們帶著哭腔的怒吼,看著他們眼中混雜著不甘與絕望的血絲,陸明淵那因為疲憊而略顯渙散的眼神,反而一點點重新凝聚起光芒。
拼了?那是最後、也是最無奈的選擇。他帶著大家出來,不是為了讓他們毫無價值地死在這荒郊野嶺的!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絕地——葬魂淵。那瀰漫的、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蠕動的灰黑色霧氣,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寒意。但不知為何,在這極致的危險中,他那經過混沌道種淬鍊的靈覺,卻隱隱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
這霧氣,似乎並非純粹的毀滅,其中還夾雜著某種……極其濃郁且混亂的殘魂怨念?是因為吞噬了太多生靈神魂,來不及消化而淤積的嗎?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
“都閉嘴!”陸明淵猛地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眾人一愣,紛紛看向他。
只見陸明淵緩緩站直身體,儘管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彷彿有兩簇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他指著前方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葬魂淵,嘴角竟然勾起了一絲近乎瘋狂的弧度:
“誰說沒路了?路,不就在眼前嗎?”
蕭逸瞪大了眼睛:“護法,您是說……跳下去?那可是葬魂淵!據說元嬰老祖掉進去都未必能爬出來!”
“誰說要跳下去了?”陸明淵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我們是來破障的,不是來自盡的。它們不是喜歡追嗎?不是仗著速度快、鼻子靈嗎?那咱們就請它們……好好喝一壺!”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速飛快地開始佈置,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都聽好了!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能不能反咬它們一口,甚至擺脫追殺,就看這一把了!”
“石峰,你不是力氣大沒處使嗎?帶著還能動的,去那邊,對,就是那片看起來土質最鬆軟的山坡,給我可勁兒地刨!弄出點要負隅頑抗、挖掘工事的假象!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石峰雖然不明所以,但對陸明淵的命令有著絕對的信任,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好嘞護法!刨坑俺在行!”立刻帶著幾人衝了過去,揮舞著兵器就開始“轟轟轟”地破壞地面,搞得塵土飛揚。
“柳如煙,你帶著璇璣,在我們來時的那條小路入口,佈下你們最拿手、動靜最大的幻陣和困陣!不用追求殺傷,只要能讓它們一頭撞進來的時候,感覺像是踩進了泥潭,眼花繚亂就行!陣眼不用太穩固,能撐住第一波衝擊就好!”
柳如煙和璇璣對視一眼,雖然疑惑,但立刻領命而去。璇璣掏出所剩不多的陣盤材料,柳如煙則調動殘餘靈力,開始勾勒符文。
“趙青!你的任務最關鍵!”陸明淵看向滿身是泥的趙青,“看到淵邊那些看起來最‘脆’的岩石結構了嗎?用你的土遁術,在不引起大面積塌方的前提下,給我悄悄弄鬆它們!尤其是靠近影豹族最可能突襲方向的那些!我要它們追上來的時候,腳下‘驚喜’不斷!”
趙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和興奮:“明白!護法您就瞧好吧!”說完身形一晃,再次沒入地下。
“影無痕,你負責監視影豹族的動向,隨時彙報它們的位置。蕭逸,你帶兩個身手好的,跟我來,我們去給這些‘客人’,準備點真正的‘硬菜’!”
陸明淵帶著蕭逸和另外兩名擅長速度和精準操控的弟子,悄然潛行到葬魂淵邊緣一處霧氣相對濃郁、下方地形也更為崎嶇複雜的區域。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神魂傳來的輕微刺痛,將【域成境】的心相領域小心翼翼地展開,並非用於防禦或壓制,而是如同最精細的觸手,緩緩探入那翻湧的灰黑色霧氣之中。
一瞬間,無數混亂、痛苦、充滿了暴戾與怨恨的殘破意念,如同冰錐般刺向他的神識!那是葬魂淵萬古以來吞噬的無盡生靈留下的不甘印記!
若是尋常金丹修士,只怕瞬間就會被這股龐大的負面情緒沖垮神識。但陸明淵不同!他剛剛經歷過心魔煉心,對負面情緒的承受和駕馭能力遠超同階!更重要的是,他體內有混沌道種!
“混沌包容,衍化萬法……這些怨念,亦是能量的一種……”陸明淵心中默唸,引導著一絲混沌道種的氣息融入心相領域。那原本充滿攻擊性的殘魂怨念,在接觸到這絲混沌氣息後,竟像是遇到了剋星,變得略微溫順了一些,雖然依舊狂暴,但不再是無差別地攻擊,而是可以被他的意志稍稍……引導。
“就是現在!”陸明淵眼中精光一閃,對蕭逸三人傳音道:“將你們的靈力,模擬出最精純、最具有‘生命力’的波動,對準我領域籠罩的那片區域,全力轟擊一下!記住,一擊即退,絕不要戀戰!”
蕭逸雖然滿心疑惑——在葬魂淵邊上模擬生命氣息,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嗎?——但他對陸明淵有著盲目的信任。三人毫不猶豫,同時出手!
一道青濛濛的劍光、一團熾熱的火球、一道柔和的水練,帶著濃郁的生機波動,悍然轟入了陸明淵心相領域引導的那片淵口霧氣中!
彷彿在滾燙的油鍋裡滴入了冷水!
“轟隆隆!!!”
原本相對平靜的葬魂淵霧氣,瞬間沸騰了!那些被“生命”氣息刺激到的殘魂怨念,如同被激怒的馬蜂,發出了無聲卻震撼靈魂的尖嘯!灰黑色的霧氣瘋狂翻滾、凝聚,化作一張張扭曲、痛苦、充滿了吞噬慾望的鬼臉,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著生命氣息傳來的方向——也就是影豹族即將來襲的那個山坡,洶湧撲去!
而與此同時,影豹族的先鋒,那十幾道如同黑色閃電般的身影,正好憑藉著極速,一頭撞進了柳如煙和璇璣匆忙佈下的幻陣與困陣之中!
“吼?!”衝在最前面的影豹頭領只覺得眼前一花,原本清晰的山林路徑突然變得扭曲模糊,腳下更是如同陷入了泥沼,速度驟降。它驚疑不定地發出低吼,還沒等它弄明白怎麼回事……
“轟!!!”
被趙青動了手腳的山坡岩層,在它們混亂踩踏和陣法能量衝擊下,恰到好處地發生了區域性坍塌!數頭影豹猝不及防,慘叫著隨著滾落的碎石跌向下方!
更要命的是,那來自葬魂淵的、被陸明淵“借”來的怨念狂潮,已然席捲而至!
“嗚——!”
淒厲的靈魂尖嘯如同實質的攻擊,狠狠撞入了這些以速度和隱匿見長的影豹族識海!它們或許肉身強悍,速度無雙,但神魂強度卻並非其長處!在這專門侵蝕神魂的怨念衝擊下,這些影豹戰士瞬間發出了痛苦的哀嚎,抱著腦袋在地上瘋狂打滾,眼神變得混亂而瘋狂,甚至開始不分敵我地相互撕咬攻擊!
緊接著追來的飛羽族妖禽和地面主力部隊,遠遠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影豹族先鋒陷入混亂自殘,山坡坍塌阻路,而一股令它們靈魂戰慄的灰黑色霧氣正從葬魂淵方向瀰漫開來!
“是葬魂淵的噬魂霧!快退!”飛羽族頭領嚇得魂飛魄散,尖嘯著命令部下拔高高度。地面妖軍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亂,一時間進退維谷。
而此刻,製造了這一切混亂的“罪魁禍首”們,早已在陸明淵的帶領下,沿著趙青事先探明的、一條緊貼著葬魂淵邊緣、極其隱秘且因為怨念瀰漫反而安全了不少的狹窄小路,悄無聲息地溜了……
跑出老遠,還能聽到身後傳來的妖族混亂的咆哮和噬魂霧中令人牙酸的靈魂尖嘯。
蕭逸回頭望了一眼那如同開了鍋般的後方,忍不住對陸明淵豎起了大拇指,喘著氣笑道:“護法,高!實在是高!這下夠那幫孫子喝一壺的了!您這招‘借怨念殺人’,簡直……簡直缺德帶冒煙兒啊!不過我喜歡!”
陸明淵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只是這一笑扯動了傷口,頓時齜牙咧嘴:“少廢話!趕緊走!這招瞞不了多久,等它們反應過來,還是得追上來。不過……經此一鬧,它們應該會老實一點了。”
絕地反擊,險中求勝!破障小隊憑藉陸明淵的急智和膽大妄為,終於在這看似十死無生的絕境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血口,暫時擺脫了追兵,贏得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