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特使馮執事帶來的無形壓力,如同附骨之疽,在質詢結束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深地浸入骨髓。那長達一個時辰的、看似平和實則步步緊逼的盤問,反覆圍繞著那枚破損令牌的每一個細節、黑袍俘虜身上每一處可疑的痕跡、以及陸明淵做出“存在第三方勢力”判斷的每一個邏輯環節進行詰問,試圖找出任何一絲矛盾或誇大之處。
陸明淵強撐著重傷未愈的身體與精神,以最大的耐心和坦誠,將能說的、符合常理認知的部分和盤托出。然而,送走那位臉上帶著程式化禮貌、眼神深處卻藏著審視與不信任離開的特使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虛弱感,混合著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揮退了所有擔憂想要上前攙扶的弟子,獨自一人踉蹌著回到臨時指揮所那簡陋的床榻邊,幾乎是跌坐下去。肩背處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因長時間的端坐和精神緊繃,此刻彷彿有無數燒紅的細針在反覆穿刺、攪動,帶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劇痛。額頭上沁出的,已分不清是冷汗還是因疼痛而激出的生理性淚水。
然而,肉體的痛苦尚可忍耐,真正讓他心神幾乎失守的,是識海之中那愈發猖獗的心魔。
在重傷虛弱、靈力枯竭、神識受損,再加上外界這鋪天蓋地的質疑與無形壓力的多重催化下,那原本只是細微雜音的低語,此刻已然化作了清晰而惡毒的咆哮,在他心神最為脆弱的防線內橫衝直撞:
“看看!你睜開眼睛看清楚!這就是你拼死守護的同道?這就是你寄予希望的聯軍?你帶回用兄弟性命換來的線索,他們是如何對待你的?質疑!審查!剋扣資源!視你如瘟疫!”
“守護?哈哈哈!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你連最基本的信任都無法獲得,你守護的究竟是甚麼?是一群矇昧無知、只會內鬥的蠢貨嗎?值得嗎?!”
“力量!你還需要更多的力量!唯有絕對的力量,碾壓一切的力量,才能讓所有聒噪的蟲子閉嘴!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殺光那些敢質疑你的人,將命運徹底掌控在自己手中,這才是超越一切、真正的‘大自在’!”
“回想起來!那狼妖將領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你臉上的感覺!那生命在你劍下哀嚎湮滅的瞬間!難道你的內心深處,不曾為此感到一絲掌控生死的顫慄與愉悅嗎?承認吧!毀滅與殺戮,才是這宇宙間最古老、最真實、最令人沉醉的力量法則!”
這些扭曲的念頭,如同瘋狂滋生的毒藤,帶著冰冷的惡意與誘惑,死死纏繞著他那追求超脫與守護的“自在”道心,拼命地想要將其拖入無邊黑暗,扭曲成一種唯我獨尊、順逆由心的霸道與暴戾。
陸明淵盤膝坐在床榻上,雙手死死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臉色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忽明忽暗,氣息紊亂,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正以殘存的意志力,與內心深處這頭被釋放出來的兇獸進行著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的拉鋸戰。汗水浸透了他額前的髮絲,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袍上。
守在門外的小荷,聽著裡面傳來的、被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沉重喘息與偶爾如同困獸般的低吼,心急如焚,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卻不敢貿然闖入,生怕驚擾了正處於關鍵關頭的陸明淵。
就在陸明淵感覺自己的理智如同風中殘燭,那暴戾毀滅的魔念如同滔天巨浪,即將徹底淹沒他最後的清明,一股壓抑不住的、想要毀滅眼前一切的躁動即將衝破胸膛時——
異變陡生!
一股冰冷、純粹、彷彿剝離了所有情感雜質,卻又浩瀚深邃如同無垠星海的神念,完全無視了臨時指揮所外那層簡陋的隔絕陣法,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一道清冽至極、足以凍結靈魂的冰瀑,精準無比、毫無偏差地澆灌在陸明淵那如同沸水般躁動翻滾的識海之中!
這神念並非帶來溫暖的撫慰,而是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與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無上威嚴,瞬間將他腦海中所有翻騰的惡念、戾氣、狂躁與委屈,盡數凍結、鎮壓!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停滯,所有的混亂都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隨即,一個熟悉而蒼老,此刻卻蘊含著雷霆之怒的聲音,如同混沌初開的第一道驚雷,又如同寺廟中喚醒沉迷的浩蕩鐘聲,直接在他心神最核心處轟然炸響:
“痴兒!還不醒來?!”
是玄誠子!是那位神秘莫測、亦師亦友的引路人!
“區區外魔侵擾,些許世俗閒言碎語,便讓你道心蒙塵,靈臺晦暗,幾近沉淪魔障?!你往日那點求道問真的靈光慧根,莫非都餵了狗不成?!”
陸明淵被這蘊含無上力量的當頭棒喝震得神魂劇烈搖曳,幾乎潰散的清明意識被強行聚攏,混亂的思緒為之一清。
那聲音毫不留情,繼續喝道,每一個字都如同天道鍘刀,精準而冷酷地剖開他內心最深處的迷障與軟弱:“你口口聲聲求自在,破枷鎖!可知何為真正的枷鎖?外界質疑是枷鎖?他人不信是枷鎖?哼!迂腐!依老夫看,你心中這‘渴求被認同’之私慾,‘期盼被理解’之妄念,才是束縛你元神、阻礙你超脫的最大枷鎖!”
“你行事,是求他人信你、贊你,還是求自身無愧、道心通達?是為人前顯聖、邀名取譽,還是為了踐行己道、無愧於心?!”
“殺戮是護道之手段,絕非修行之目的!你若沉溺於殺戮之表象,被血煞戾氣矇蔽靈臺,迷醉於生死掌控的虛幻快感,與那些只知遵循慾望本能行事的妖獸何異?!與那幽冥教操控的、失去自我意識的行屍走肉何異?!”
“連自身心念都無法降服,連這點委屈挫折與世情冷暖都無法勘破、放下,你還妄談甚麼逆天超脫?追尋甚麼大自在?不如早早尋個無人山溝躲藏起來,苟延殘喘,庸碌一生,也省得他日心性失守,徹底墮入魔道,非但不能自救,反而貽害蒼生,釀成滔天大禍!”
每一句話,都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在陸明淵的道心之上,錘碎那些虛妄的執著,震散那些怨毒的迷霧。他猛然回想起自己最初在黑山礦場覺醒異能,窺見上界之苦時,所立下的志向——並非為了得到誰的認可或讚譽;回想起自己確立“自在道心”,是為了打破施加於眾生之上的不公枷鎖,追求內心的無拘與澄澈,而非依賴於外界的反饋與評價!
那些質疑與壓力,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與憤怒,不正是另一種形式的、更為隱蔽和危險的“塵緣”與“枷鎖”嗎?若被其困擾,心生怨懟,甚至因此動搖根本,滋生魔念,那才是真正落入了下乘,徹底背離了自己所追求的“自在道”!
還有那殺戮……玄誠子說得對,力量與殺戮只是護道的手段,是斬斷枷鎖的利刃,是守護心中在意之物的盾牌。若本末倒置,沉溺於殺戮本身帶來的力量感與掌控感,迷醉於生命湮滅帶來的扭曲快意,那與那些被“狂化晶核”控制的妖族傀儡,與那高踞九天、視眾生萬物為棋子的玉景天尊,在本質上又有何區別?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迷失與奴役!
剎那間,陸明淵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開,豁然開朗!一直籠罩在識海上的重重迷霧與陰霾,被這股清冷而強大的神念之風吹得煙消雲散!那原本蠢蠢欲動、幾乎要佔據主導的心魔,在這突如其來的明悟與玄誠子那浩瀚神唸的無情壓制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雖然並未被根除,依舊潛伏在心底的陰影中,卻已無法再輕易撼動他重新穩固下來的道心根本。
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中的濁氣,彷彿將所有的負面情緒都隨之排出。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久違的血色與生氣,眼神變得如同被雨水洗滌過的晴空,前所未有的清澈、堅定與深邃。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整理了一下衣袍,無比恭敬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沉聲道:“弟子愚鈍,深陷迷障而不自知,多謝師父當頭棒喝,點化之恩!”
玄誠子的神念依舊帶著那股子彷彿亙古不變的冰冷,但嚴厲的語氣似乎微不可查地緩和了一絲:“哼,總算還沒蠢到無可救藥。記住老夫今日之言。玉景那廝的注視已成定局,避無可避。此僚執掌秩序,刻板僵化,視一切變數、一切超脫其掌控之物皆為疥癬之疾,必欲除之而後快。你日後行事,需更加如履薄冰,步步為營,謀定而後動。外界的風雨謗譽,不過是磨礪你道心的礫石,真正的考驗與兇險,還在那雲霧之後。”
聲音漸漸淡去,那浩瀚如海、冰冷如星的神念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走,指揮所內恢復了之前的寂靜,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
陸明淵獨立良久,身形挺拔如松,細細回味、咀嚼著師父留下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知道,這次心魔初現,是一次極其兇險的危機,但更是一次寶貴的警醒。他的“自在道”,絕非一帆風順的坦途,更需要時刻反省自身,降伏心內之賊,明辨本心,才能在紛繁複雜的塵世與殘酷的爭鬥中,不至於迷失方向。
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一直如同熱鍋上螞蟻般守候在門外的小荷,看到他雖然臉色依舊帶著傷後的虛弱,但那雙眸子卻恢復了往日的清明、沉穩,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歷經洗禮後的堅毅與通透,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連忙上前。
“護法,您……您沒事了吧?”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
“沒事了。”陸明淵對她露出一個溫和而令人安心的笑容,彷彿之前的掙扎與痛苦從未發生,“去告訴蕭逸和柳如煙,一切照舊,按我們既定的計劃行事,不必受外界雜音干擾。另外,給我準備一份目前所能蒐集到的最詳細的關外妖族兵力分佈與動向圖,越詳盡越好。”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簡陋營房的遮擋,遙遙望向關外那依舊濃重如墨、翻滾不休的妖雲,眼神銳利如出鞘的絕世名劍,閃爍著冰冷而堅定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