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狼部狼騎潰敗的煙塵尚未完全散去,西面城牆上的守軍還未來得及享受這短暫的勝利喜悅,甚至許多人臉上的興奮之色還未褪去,腳下的大地便傳來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震動。
並非狼騎奔騰時那密集如雨點敲擊戰鼓般的聲響,而是沉重、緩慢、卻彷彿源自大地深處,能直接撼動靈魂與山嶽根基的悶響。咚…咚…咚…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神正在甦醒,邁開步伐,每一步都讓城牆上的磚石簌簌發抖,讓修士們體內運轉的靈力都為之凝滯。一股遠比狼騎更加蠻荒、更加厚重的妖氣,如同無形的海嘯,從遠方壓迫而來,令人呼吸不暢。
瞭望塔上負責警戒的弟子,聲音尖銳得幾乎變形,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與絕望:“是石犀部!是他們的撼地犀!好多…好多頭!正朝著我們這邊來了!”
陸明淵的身影幾乎在警報響起的瞬間,便再次出現在那段殘破城牆缺口的上空,衣袂在混雜著血腥與塵土的風中獵獵作響。他目光如電,穿透瀰漫的塵霾,凝重地望向遠方。
只見地平線的盡頭,十餘頭如同移動小山丘般的巨獸輪廓,在翻滾的妖氣中逐漸清晰。它們邁著讓大地持續哀鳴的步伐,緩慢卻堅定不移地向鎮妖關逼近。這些巨獸形似犀牛,但體型龐大了何止數倍,彷彿是由整座山峰雕琢而成。面板呈現出深沉的青灰色,厚重如同覆蓋著一層經過千錘百煉的岩石鎧甲,鎧甲之上天然烙印著扭曲而詭異的土黃色紋路,隨著它們的呼吸微微明滅,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濃郁土系妖力。最為駭人的是它們頭部那根堪比巨型攻城槌的獨角,粗糙而猙獰,角尖凝聚著高度壓縮的土黃色光芒,彷彿隨時能爆發出撕裂大地的恐怖力量。
這正是石犀部落令人聞風喪膽的王牌——撼地犀!每一頭都擁有著堪比金丹初期體修的純粹肉身力量與變態防禦,是真正為毀滅城牆而生的戰爭巨獸。在它們那如同石柱般粗壯的四肢邁動間,地面留下深深的腳印。而在這些撼地犀如同移動堡壘般的身軀後方,跟隨著黑壓壓一片手持門板般巨斧、重錘的石犀妖族步兵,它們沉默如山,帶來的壓迫感卻比狂躁的狼騎更甚。
“所有殘存陣法,不計靈石損耗,最大功率輸出!弩車部隊,瞄準撼地犀的眼瞼、口鼻、關節連線處,那是相對薄弱點!所有築基弟子,準備‘裂石符’、‘庚金破甲術’,聽我號令,集中轟擊!”蕭逸作為現場指揮,厲聲嘶吼著下達命令,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顯得有些嘶啞。面對這種純粹的、碾壓性的物理力量,任何花哨的技巧都顯得蒼白無力,唯有以最強的攻擊,試圖阻擋其腳步。
城牆上,殘存的幾處防禦陣法節點光芒瘋狂閃爍,抽取著儲備靈石中最後的能量,勉強在城牆前方凝聚出數層薄厚不一、明滅不定的靈力光罩,如同脆弱的肥皂泡。重型弩車陣地傳來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修士們奮力將一支支銘刻著破甲、穿透符文、兒臂粗細的特製弩箭填入箭槽,閃爍著寒光的箭尖死死鎖定那些如同山巒般逼近的龐然大物。
“目標,左一撼地犀,放!”弩車隊長聲音嘶啞,猛地揮下手臂。
嗡——!砰!
數十支蓄勢待發的破甲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淒厲尖嘯,如同金屬風暴般,集中射向衝在最前方的那頭最為雄壯的撼地犀!這些弩箭足以輕易洞穿精鋼重甲,威力驚人。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目睹的守軍心底寒氣直冒。只見那些勢大力沉的弩箭,撞擊在撼地犀那青灰色的岩石面板上,大多隻是爆出一連串刺眼的火星,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金鐵交鳴之聲,便被無情地彈開,徒留下一個個淺淺的白點。僅有少數幾支運氣極佳,射中了撼地犀厚重眼皮覆蓋下的眼瞼,或是腿部關節的褶皺處,但也僅僅只是深入了數寸,便被強韌無比的肌肉和妖力卡住,對於撼地犀那堪比小山的龐大體型和生命力而言,簡直如同蚊蟲叮咬!
非但沒有造成有效殺傷,反而徹底激怒了這頭洪荒巨獸!
“吼嗷——!!”
為首的撼地犀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能引動地脈共鳴的恐怖咆哮,巨大的聲浪讓城牆上的碎石都跳動起來。它頭部那根猙獰的獨角上,土黃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凝聚,彷彿化作了一顆小型的大地核心,隨即猛地向前一頂!
一道凝練如實質、直徑超過一丈的土黃色衝擊波光柱,如同來自大地的憤怒,撕裂空氣,以無可阻擋之勢,悍然轟擊在西面城牆那道巨大的、剛剛經歷過狼騎衝擊的缺口上!
轟隆隆隆——!!!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響爆發開來,彷彿天崩地裂!那由土系法術和陣盤光芒勉強粘合起來的臨時封印,在這純粹到極致的物理與妖力結合的衝擊面前,如同紙糊的玩具,連一瞬都沒能支撐住,瞬間分崩離析!缺口處的城牆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本就鬆動的巨石如同被無形巨手狠狠撕扯,轟然崩塌、飛濺!煙塵如同蘑菇雲般沖天而起,瞬間瀰漫了小半段城牆!
亂石穿空,能量亂流肆虐。守在缺口附近,正準備投擲符籙的幾名青嵐宗弟子和兩名玄雲宗弟子,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崩塌的巨石洪流瞬間吞沒、掩埋,氣息瞬間消失。飛濺的碎石如同炮彈般四射,又將附近十餘名躲閃不及的守軍砸得骨斷筋折,慘叫聲被淹沒在更大的轟鳴聲中。
“穩住陣腳!不要亂!後排補位!”蕭逸雙目赤紅,看著同門被活埋,聲音帶著血絲,奮力嘶吼,試圖穩住瀕臨崩潰的防線。
陸明淵懸浮於空,臉色陰沉如水。他知道,絕不能讓這些撼地犀持續衝擊,否則整個西牆防線將徹底土崩瓦解。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域成境】心相領域再次全力展開,如同無形的巨網,試圖籠罩向那十幾頭如同移動災難源的撼地犀。
然而,這一次,他那無往而不利的心相領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礙!
撼地犀周身瀰漫的,並非赤狼部那種偏向精神侵蝕與狂亂的妖氣,而是極其純粹、厚重、凝練到極點的土系妖力,混合著源自遠古蠻荒的磅礴血氣。這股力量至純至樸,帶著大地的厚重、承載與不動如山的意志,對陸明淵那偏向精神意志層面干涉、講究變化與超脫的“自在”領域,有著極強的天然抗性!
領域之力落在撼地犀那岩石般的軀體上,如同湍急的溪流沖刷著河床中歷經萬載的頑石,雖然能略微干擾、遲滯其周身妖力的流轉速度,卻根本無法像之前削弱狼騎那樣,大幅降低其恐怖的物理防禦和純粹力量。那股蠻荒血氣更是如同在地下奔湧的岩漿,灼熱而暴烈,與陸明淵滲透而來的心相之力激烈碰撞、相互湮滅,反震得他識海一陣劇烈刺痛,原本能覆蓋百丈的領域範圍,竟被硬生生壓縮回七十丈左右!
“不行!它們的核心力量源於肉身血脈和大地共鳴,我的領域難以從根源上瓦解!”陸明淵心中猛地一沉,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
就在他領域受挫、心神微分的這一剎那,另一頭體型稍小,但眼神更加狡黠兇戾的撼地犀,似乎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它原本緩慢的步伐猛地加速,四蹄刨地,發出沉悶的巨響,低著頭,將那根凝聚著毀滅效能量的獨角,精準地對準了缺口旁一段本就佈滿了蛛網般裂痕、搖搖欲墜的牆體,如同發起衝鋒的重甲騎士,狠狠撞去!它衝鋒的路徑上,大地被犁開深深的溝壑!
“小心那一段牆!快閃開!”柳如煙一直密切關注著全域性,見狀花容失色,尖聲驚呼,手中一道碧綠藤蔓法術甩出,試圖纏繞那撼地犀的後腿,卻如同蚍蜉撼樹,瞬間崩斷。
陸明淵反應已是極快,幾乎在柳如煙出聲的同時,身形如電光般射出,同時全力催動心相之力,不再是試圖硬撼,而是如同最高明的槓桿,精準地作用在那片城牆前方的空間結構上,試圖扭曲、偏轉撼地犀這志在必得的撞擊角度。
然而,撼地犀這蓄勢已久的衝鋒,力量太強了!那凝聚了全身妖力、體重與衝鋒勢能的撞擊,帶著一股粉碎一切、無可阻擋的野蠻意志!陸明淵倉促間施展的心相扭曲,如同試圖用手臂去撥動狂奔的蠻牛,僅僅讓其撞擊點堪堪偏移了不到一尺的距離!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尺,或許救下了那段牆後更多的守軍,卻未能改變結局。
轟——!!!!
如同九天驚雷直接在耳邊炸響!又彷彿是支撐天空的柱子轟然斷裂!在所有人絕望的目光注視下,那段飽經摧殘、早已不堪重負的牆體,在被撼地犀獨角撞上的瞬間,如同被投入巨力的沙堡,從撞擊點開始,裂紋如同活物般瞬間蔓延至整段牆體,隨即在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徹底分崩離析,轟然垮塌!
巨大的條形石塊混合著破碎的陣基、斷裂的兵器、以及……來不及逃離的人體,如同山洪暴發般向內傾瀉而下!煙塵如同厚重的帷幕,瞬間籠罩了那片區域,只能聽到巨石滾落的轟鳴和被掩埋者短暫而淒厲的慘叫。
“不——!”
“李師兄!”
“快救人!”
城牆上瞬間陷入一片混亂與悲鳴。至少有二三十名閃避不及的玄雲宗弟子和原守軍,被無情地埋葬在了那片瞬間形成的巨石墳冢之下,生死不明。崩落的巨石餘勢未減,更是砸毀了牆後的一處放置備用弩箭和靈石的小型物資堆放點,引發了一次小範圍的靈力殉爆,火光與碎石再次四射,又造成了二次傷亡。
濃重的煙塵嗆得人無法呼吸,絕望的氣息如同瘟疫般在守軍中蔓延。僥倖逃過一劫的人們,看著那一片廢墟和瀰漫的煙塵,看著在煙塵中若隱若現、發出得意而殘忍咆哮的撼地犀,臉上血色盡褪,剛剛因首戰勝利而提振起來計程車氣,瞬間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恐懼與茫然。在這種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個人的勇武和技巧,顯得如此渺小。
陸明淵懸浮在半空,衣袍被混亂的氣流撕扯,他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片吞噬了數十名同門的廢墟,盯著那頭在煙塵中甩動著獨角、彷彿在炫耀武力的撼地犀,緊握的雙拳因為極致的用力而劇烈顫抖,指節捏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刺入掌心,一滴殷紅的血珠從指縫間悄然滲出,滴落。
他終究……沒能完全擋住。即便他已是金丹,即便他擁有心相領域,在面對這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毀滅力量時,依然感到了自身的侷限。
石犀之撼,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給了他沉重的一擊,也血淋淋地撕開了所有守軍心中僥倖的帷幕,讓他們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妖族聯軍之中,究竟隱藏著何等令人絕望的恐怖力量。
“後撤!全體後撤百丈!放棄外牆,依託內側街壘和破損建築,重組防線!”陸明淵強行壓下喉嚨口翻湧的腥甜感和滔天的怒火,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下達了無比艱難卻必須執行的命令。繼續留在原地,只會成為撼地犀下一次衝擊的活靶子,徒增傷亡。
守軍們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在軍官和玄雲宗弟子的催促下,帶著無盡的悲憤、倉皇與劫後餘生的慶幸,混亂地向關內後撤。蕭逸和柳如煙強忍著悲痛,組織著尚有戰力的弟子,一邊撤退,一邊構築簡易工事,警惕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城外那些如同死亡化身般,開始緩緩逼近缺口的撼地犀群和其後如同潮水般的石犀步兵。
陸明淵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眾多同袍的廢墟,眼神冰冷刺骨,彷彿要將那頭挑釁的撼地犀,連同整個石犀部落,都凍結在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