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正色道,“墨斗彈出的線,筆直剛正,代表著天地間的浩然正氣。邪不勝正,這是天道至理。再加上這極陽血墨,專克陰祟屍煞,應該沒有問題......”
看著兩個徒弟茫然無措的眼神,九叔嘆聲道,“去彈吧......”
文才和秋生不敢怠慢,當即扯開墨斗線,對著任威勇的棺材橫豎翻飛。
黑亮的墨線如蛛網般層層交織,很快就在在棺木上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彈線的間隙,秋生問道,“師傅,人為甚麼會變成殭屍啊?”
另一邊的文才眨巴著眼睛接話,“這有甚麼的?人還會變壞人呢!”
九叔望著棺木沉聲說道,“人變成壞人,是因為他不爭氣。人之所以變殭屍,是因為多了一口氣......”
九叔耐著性子解釋,“這‘多的一口氣’,是人死之時心存怨念,死不瞑目,一口氣憋在心中無法散去。......鬱氣久積,陰氣滋生,久而久之,煞氣凝聚,便成了這不死不活的殭屍。”
“原來如此!”
秋生猛地一拍手,故作聰明地揚聲道,“所以說做人要爭氣,死了就得斷氣,師父我說得對不對?”
九叔看了一眼一旁氣定神閒的錢錦,又看看這兩個半懂不懂、還敢賣弄的徒弟,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回房去了。
錢錦低笑兩聲,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好好幹!記住,棺材各處都得彈到,別漏了地方。”
說完,也轉身走了。
“知道了,師兄!”
文才和秋生齊聲應道。
可正如錢錦所料,待九叔和錢錦一走,兩人就開始鬧么蛾子了。
棺材表面彈完,文才剛想彎腰準備檢查一番。
秋生卻突然從背後飛起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屁股上。
“你小子找打!”
文才疼得齜牙咧嘴,哪裡還顧得上檢查,當即轉身追打。
兩人嬉笑打鬧著,一溜煙便跑沒了影。
都沒注意到,棺材底部,一條墨線都沒彈。
夜風吹過,一股股極寒的陰氣自地底緩緩升起,如遊絲般鑽入棺底。
陰氣越來越濃,越來越多,源源不斷地被棺木吸入。
不多時,棺底竟然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寒霜,在月光下泛著滲人的白。
......
事情忙完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秋生每晚都得回姑媽家裡住,便跟文才在義莊門口道別。
他拿過一束清香,點燃後,隨口將明火一吹,插在腳踏車頭上就準備走。
“站住!”
一聲低喝突然傳來,兩人回頭一看,錢錦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身後。
“師兄,怎麼了?”
秋生和文才嬉皮笑臉地問道。
錢錦走到秋生的腳踏車旁,一把拔下車頭那束清香,隨手遞給文才,“拿去廚房燒了,別隨便丟。”
說著,又從文才手裡拿過一束新香,“你跟師伯學了這麼久,這點規矩都記不住?香燭點燃後,能用嘴吹嗎?”
一旁的文才連連點頭,幫腔道,“就是就是,幸好師兄看得仔細,我都沒注意。......你用嘴吹滅香頭,那不就跟往鬼神的供飯裡吐痰一樣?對鬼神不敬,是要遭報應的!”
秋生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低階錯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忙對著錢錦連連作揖,“師兄,是我太疏忽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錢錦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真不知道讓你住在姑媽家,是對還是錯。......你沒天天守在義莊,少了師伯的言傳身教,很多禁忌都被你拋到了腦後......
“就像剛才點香這事兒,文才就絕不會犯。......你也是茅山外門弟子了,這麼毛手毛腳的,將來怎麼獨當一面?”
說著,將新香遞給秋生,示意他重新點過。
秋生接過清香,小心翼翼地引燃。
這次不敢再用嘴吹,而是抬手輕輕揮了揮,將香燭上的明火扇滅,只留一縷嫋嫋的青煙。
他把香穩穩插在車頭,這才低聲道,“師兄,我知道錯了。不是我不想住義莊,是姑媽實在不放心,之前跟她提過一次,她不同意。”
錢錦神色稍緩,點頭道,“你是家族的骨血,你姑媽的苦心,我明白,她也是為了你好。這事兒以後再說......”
“但你要記住,一些基本的規矩,必須牢牢記住。......以你現在的本事,還遠沒到百無禁忌的時候......”
錢錦的聲音沉了幾分,目光掃過夜色中的義莊,“哪怕是師伯,或是我,行事也有許多需要謹慎的地方,不敢有半分懈怠。”
秋生連忙點頭,臉上滿是鄭重,“師兄,我記下了,往後定當處處留心。”
錢錦擺了擺手,語氣稍緩,“行啦,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師兄,文才,我走了......”
秋生跨上腳踏車,藉著朦朧的月光,朝著鎮區的方向騎去。
......
義莊在任家鎮的郊外,離鎮區不算遠,尋常時候騎上兩刻鐘就能到姑媽家的胭脂鋪。
秋生對這條路熟得不能再熟,腳下用力,腳踏車輪飛快地轉動,很快便將義莊遠遠甩在身後。
可就在經過義莊與胭脂鋪之間那片小樹林時,異變陡生。
原本清朗的夜色裡,不知何時飄來一陣淡淡的薄霧,如紗似絮,緩緩在林間蔓延開來。
白霧之中,四個紙紮人赫然出現,個個面色慘白,塗著腮紅,嘴角咧著僵硬的笑。
四個紙紮人肩頭扛著一座小巧玲瓏的黑漆轎子,無聲無息地前行。
轎內,端坐著一位身著大紅嫁衣的女子,身姿窈窕,面容嬌俏,喜氣洋洋。
只是在這種環境下,紙人、黑轎、新娘,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秋生騎著腳踏車進入樹林時,那紙人抬著的小轎,像是算準了一般,緩緩停在了路邊。
秋生對此毫無察覺,他只覺林間霧氣漸濃,涼風吹得人有些發寒,腳下卻絲毫未停。
就在他騎車路過轎子的瞬間,轎門的簾子忽然被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掀開。
手掌瑩白如玉,指甲卻塗得鮮紅,在白霧中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