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璃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依言緩步走到龍榻旁，在榻邊的矮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姿依舊恭敬，低著頭，不敢再與嬴政對視，周身的氣息，依舊低迷而落寞。
嬴政看著他這般模樣，沒有立刻開口說教，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溫和，帶著父親的包容。
許久之後，嬴政才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沒有絲毫責備，反而先給予了滿滿的肯定與認可：“朕臥病在床，這數月以來，朝堂內外，天災人禍，全賴你一人主持，贏璃，你做得很好，極好，超出了朕所有的期望。”
“天災肆虐，關中中原赤地將現，你力排眾議，不顧保守派阻撓，推行防災新政，排程糧草，興修水利，安撫流民，以人力逆天，護住了萬里農田，保住了天下萬民，讓大秦避免了流民四起、天下大亂的危局；
朝堂之上，馮去疾餘孽、隴西勳貴、關東舊族勾結作亂，借天災發難，妄圖顛覆朝政，阻撓新政，你雷霆出手，蒐集證據，肅清奸佞，一舉清除朝堂數十年的沉痾，讓朝政暢通，吏治清明；
楚地項羽、范增不甘失敗，聯合六國舊貴，策劃陰謀，禍亂大秦，你運籌帷幄，將計就計，佈下天羅地網，將密探亂黨一網打盡，肅清內外隱患，穩住大秦江山；
更難得的是，你推行惠民政策，減免賦稅，派發糧種，安撫民心，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萬民歸心，這等功績，即便是朕年少之時，也未必能及。”
“這數月，你夙興夜寐，殫精竭慮，不曾有一日歇息，朕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大秦有你這樣的儲君，是大秦之幸，是天下萬民之幸。”
贏璃聽著父皇的肯定，心中沒有半分欣喜，反而愈發愧疚，他垂著頭，指尖緊緊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一陣刺痛，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自我否定：“兒臣無能，有負父皇期望，不過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算不上功績，兒臣……甚至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錯的？”嬴政聞言，輕聲重複了一遍，目光變得深邃起來，語氣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覺得，自己錯在哪裡？是錯在抵禦天災，護住百姓？還是錯在肅清朝堂，肅清奸佞？或是錯在化解陰謀，穩住江山？”
贏璃渾身一震，緊緊攥著拳頭，心中積壓了數日的迷茫與質疑，終於再也忍不住，盡數傾瀉而出：“父皇，兒臣錯在太過嗜殺，錯在手段嚴苛，錯在以強權壓制天下，錯在以殺戮換安穩。”
“兒臣誅殺李由，清洗數百保守派官吏，牽連無數家族，看似肅清朝綱，實則濫殺無辜，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埋下無數隱患；兒臣盡數斬殺楚軍密探、六國舊貴，趕盡殺絕，不留餘地，看似杜絕隱患，實則雙手沾滿鮮血，泯滅仁善；兒臣推行新政，改易祖制，不顧天下勳貴反對，以強權壓制，看似穩固江山，實則違揹人心，製造仇恨。”
“兒臣一心想要逆轉宿命，護佑蒼生，可一路走來，全是權謀，全是殺戮，全是鐵血。兒臣用無數人的性命，換來了當下的安穩，可這樣的安穩，真的是百姓想要的嗎？兒臣這樣的做法，與那些亂世梟雄，有何區別？”
“系統進度定格42%，再也無法前進，兒臣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兒臣是不是非但沒有救世，反而造下更多殺孽，終將把大秦推向更深的深淵？”
說到最後，贏璃的聲音已然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眼底通紅，滿是痛苦與掙扎。
他終於將心中所有的質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迷茫，全都告訴了父皇。
嬴政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一直等到贏璃將所有的心事盡數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歷經滄桑的厚重，一字一句，直擊贏璃內心深處，為他撥開眼前的迷霧，驅散心中的陰霾。
“贏璃，你可知，朕橫掃六國，一統天下，這一生，雙手沾滿了多少鮮血？”
“朕滅六國，每場戰事，都有無數將士戰死沙場，無數六國貴族國破家亡，天下人罵朕是暴君，是殺人狂魔；朕推行郡縣制，廢除分封，觸動所有諸侯勳貴利益，天下世家怨恨朕；朕焚書坑儒，打壓異端，天下士子謾罵朕；朕修馳道，築長城，徵調民夫無數，天下百姓怨聲載道。”
“朕執掌天下數十年，做的每一件大事，都伴隨著殺戮，伴隨著反對，伴隨著罵名。朕也曾在深夜裡，獨坐大殿，反思自己，質疑自己，是不是太過殘暴，是不是不該以鐵血手段統一天下，是不是該任由六國分裂，天下戰亂，百姓流離失所，那樣，便不會有這麼多殺戮，這麼多怨恨，這麼多罵名。”
“可後來，朕想通了，徹底想通了。”
嬴政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帶著千古一帝的通透與格局：
“尋常人，講私情，論小善，看重一時的對錯善惡；可身為帝王，執掌萬里江山，肩負天下蒼生，不能以尋常人的標準，來評判自己的所作所為。”
“帝王眼中，沒有個人的私情，沒有世俗的小善，沒有一時的對錯，只有天下的安危，只有江山的穩固，只有萬民的長遠安寧，只有千秋萬代的家國大業。”
“你肅清朝堂保守派，誅殺李由及其黨羽，看似手段嚴苛，殺戮過重，可你有沒有想過，李由等人貪墨賑災糧草，侵佔百姓田地，剋扣民夫糧餉，大發天災之財，視百姓性命如草芥，視朝政如兒戲，若朕，若你，心慈手軟，放過他們，他們會感恩戴德，從此改過嗎？”
不會！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只會再次勾結亂黨，再次阻撓新政，再次禍亂朝綱，屆時，防災新政半途而廢，天災徹底爆發，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天下大亂，死於天災、戰亂、飢餓的百姓，會是如今的百倍、千倍、萬倍！你殺一人，是為了救千萬人；你嚴苛一時，是為了天下安穩一世！”
“你誅殺楚軍密探、六國舊貴殘餘，看似趕盡殺絕，可這些人，一心想要復辟六國，一心想要顛覆大秦，一心想要挑起戰亂，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不顧天下蒼生的死活，他們走到哪裡，哪裡就有戰火，哪裡就有殺戮，哪裡就有百姓流離失所。今日你放過他們，明日他們便會舉兵造反，天下將重燃戰火，蒼生將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你是要顧念這幾百、幾千亂黨的性命，還是要顧全天下千萬百姓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