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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一念起

2026-04-28 作者:鴨子吃蟲

織靈山的月光,像是從天上潑下來的一盆清水,無聲無息地灌滿了整座山。

浣溪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銀光,水聲極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

溪邊的靈柏站了不知多少年,樹皮上的裂紋像是老人掌心的紋路,深一道淺一道,每一道里都藏著歲月。

夜風從樹梢間漏下來的時候,會帶出一股極淡極淡的清冽木香。

桑巧兒坐在溪邊的青石上。

她的頭髮沒有束,就那麼散著,髮尾幾乎要碰到溪水。

月光照在她的頭髮上,把那一頭烏黑照出了幾分冷調的光澤,像是淬過一層極薄的霜。

她沒有戴任何髮飾,連一根最普通的木釵都沒有。

桑巧兒就那麼任由頭髮散著,她的面容已經不是少女的模樣了。

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不深,但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嘴角的法令紋也比從前明顯了幾分,像是歲月用極細的筆在她臉上慢慢描出來的。

但臉上清秀也還在,只是那份清秀裡多了些東西。一種被壓在心底很久很久,久到幾乎要變成骨頭的沉重。

桑巧兒的手裡握著一枚傳信玉簡,裡面的那段話她聽了多少遍,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巧兒,我將前往芳陵渡,之後便要開始苦修。族中諸多事務纏身,不能常來靈芽。

巧兒保重身體,若有需要,儘管找文豪,或與我傳訊,你我四人的情誼……”

聲音是一貫的溫潤,像是春末夏初的風吹過麥田。

桑巧兒第一次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心跳得很快。

她把玉簡貼在耳朵上,翻來覆聽了好幾遍,一字一句地咀嚼,想要從那些平實的言語裡嚼出一點甜味來。

可是沒有甜味,只有關照,只有兄長的口吻。

第二次再聽的時候,桑巧兒的心跳慢下來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一遍一遍地聽,一遍一遍地確認。

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甚麼。

沒有,沒有她渴求的東西。

元哥是個周全的人,所以他不會忘記任何一個對他好的人。

但周全不是心動,關照不是情意,兄長不是良人。

桑巧兒把玉簡攥在手心裡。

玉簡裡的聲音還在響,那個溫潤的聲音在說“保重身體”。

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燙,但她沒有哭。

桑巧兒只是把玉簡收進了懷裡,站起來,走到溪水邊。

月光照在水面上,她低頭看著水裡的倒影。

水裡的那個女人也在看她,頭髮散著,面容清秀,眼角有細紋。

“元哥已經是築基後期了。”她輕聲說。

元哥已經是築基後期了,她拼了命地修煉,可始終是微草與喬木。

元哥的腳步太快了,築基後期。

“站不到身旁,又何必煩擾。”這不是多年前就定好的麼?怎麼聽到元哥的話,還是波瀾漸生呢?

桑巧兒把這句話說給自己聽。

月光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眼角那些細細的紋路上。

她彎下腰,把臉埋進溪水裡,讓冰涼的溪水沖刷著她的臉頰。

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分不清哪些是溪水,哪些是別的甚麼。

她把頭髮攏到一側,擰了擰髮尾的水,站起來,赤著腳踩在溪邊的鵝卵石上,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靈柏的香氣跟著她走了一路。

元哥保重。巧兒也會保重。

只是有些人,大約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了罷。桑巧兒幽幽幽一嘆。

她抬起頭,月光灌滿了她眼角那些細紋的溝壑,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明的那半還是少女時的清秀模樣,暗的那半卻已經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了。

織靈山上,浣溪的水還在流,不知道流了多少年,也不知道還要流多少年。

靈柏樹站在那裡,看著水裡的月光碎了又圓,圓了又碎。

而那個赤腳走在鵝卵石上的女子,沒有人知道她心裡在想甚麼,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而在芳齡杜杜家祠堂,那經久不落的桃林下。

杜照元盤膝坐在桃樹下,雙目微閉,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青綠色光暈。

光暈過處,他身下的草地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

草葉從他的衣襬下面鑽出來,嫩綠嫩綠的,頂著露珠,像是春天剛剛醒過來的樣子。

杜照元運轉著法力,品悟著自己的道基,爭著讓自己第三道神通森羅千木的殼破掉。

神通不同於法術。

法術是照著法訣運轉靈氣就能使出來的,但神通是要把某種感悟、道韻煉化到自己的靈氣裡,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一旦煉成,一念之間就能引動天地之力,威力遠非法術可比。

但也正因為如此,神通的修煉難度極高。

杜照元已經煉成了兩門神通,這第三門如果也能煉成,也給他的金丹之路鋪好了。

但“森羅千木”比他之前煉成的兩門神通加起來都要難。

難在它需要的不是單純的靈力積累,而是對於生生不息的理解要更上一層。

不同於萬物錦繡的生髮與治癒,森羅千木的生,是野蠻破壞的生,要有攻擊之力的生。

若是練成,對於杜照元的戰力也會大大的增強。

木系神通的根本在於生,不在於殺。

如果不能理解生的力量,就算把法訣背得再熟,使出來的也不過是一堆死木頭。

困不住人,殺不了敵,白白浪費靈氣。

杜照元坐在桃樹下。

他讓自己的靈氣順著桃樹的根系往地下走,感受著泥土裡的水分和養分被根鬚一點一點地吸收。

沿著樹幹往上輸送,流過每一根枝條,灌進每一片葉子,最後匯入那些燦爛的花中。

那是生命流轉的感覺。

不是暴烈的、摧毀一切的力量,而是溫和的、持續的、永不停歇的生長。

杜照元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到後來幾乎微不可聞。

他的意識跟隨著桃樹的生機在地下游走,穿過泥土,穿過岩層,穿過地下暗河,一直延伸到極遠極遠的地方。

然後他觸到了甚麼。

那是一粒種子。

極深極深的地下,埋著一粒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的種子。

種子的外殼已經變成了灰色,乾癟癟的,看起來和一塊石頭沒甚麼兩樣。

但杜照元感受到了,在這粒種子的最深處,還有一絲生機。

極微弱的一絲,像是深夜裡的螢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只要有一絲生氣,就是活的。

杜照元將一縷靈氣渡了過去。

那一縷靈氣極細極柔,比春蠶吐出來的絲還要細,靈氣觸碰到種子的外殼,沒有強硬地往裡灌。

而是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地一樣,一點一點地浸潤進去。

種子動了一下,極輕微極輕微的顫動,像是沉睡的人在夢裡翻了個身。

然後,種子裂開了。

一條白色的根鬚從裂縫中鑽出來,在鑽出的瞬間就開始瘋狂地往下扎。

根系穿過泥土,穿過砂礫,穿過堅硬的岩層,一路向下,再向下,直到觸到了地下深處的一條暗河。

水分順著根鬚往上湧,湧進種子裡,湧進那條正在伸展的嫩芽裡。

嫩芽破土而出。這救生的力量,溫潤又不乏破壞,在破中生麼?

杜照元的意識猛地一震。

那棵從他靈氣催發下破土而出的樹苗,在鑽出地面的瞬間,瘋長了起來。

樹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葉片從嫩綠變成深綠,層層疊疊地鋪開,遮天蔽日。

“一念起,萬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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