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靈山的月光,像是從天上潑下來的一盆清水,無聲無息地灌滿了整座山。
浣溪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銀光,水聲極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
溪邊的靈柏站了不知多少年,樹皮上的裂紋像是老人掌心的紋路,深一道淺一道,每一道里都藏著歲月。
夜風從樹梢間漏下來的時候,會帶出一股極淡極淡的清冽木香。
桑巧兒坐在溪邊的青石上。
她的頭髮沒有束,就那麼散著,髮尾幾乎要碰到溪水。
月光照在她的頭髮上,把那一頭烏黑照出了幾分冷調的光澤,像是淬過一層極薄的霜。
她沒有戴任何髮飾,連一根最普通的木釵都沒有。
桑巧兒就那麼任由頭髮散著,她的面容已經不是少女的模樣了。
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不深,但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嘴角的法令紋也比從前明顯了幾分,像是歲月用極細的筆在她臉上慢慢描出來的。
但臉上清秀也還在,只是那份清秀裡多了些東西。一種被壓在心底很久很久,久到幾乎要變成骨頭的沉重。
桑巧兒的手裡握著一枚傳信玉簡,裡面的那段話她聽了多少遍,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巧兒,我將前往芳陵渡,之後便要開始苦修。族中諸多事務纏身,不能常來靈芽。
巧兒保重身體,若有需要,儘管找文豪,或與我傳訊,你我四人的情誼……”
聲音是一貫的溫潤,像是春末夏初的風吹過麥田。
桑巧兒第一次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心跳得很快。
她把玉簡貼在耳朵上,翻來覆聽了好幾遍,一字一句地咀嚼,想要從那些平實的言語裡嚼出一點甜味來。
可是沒有甜味,只有關照,只有兄長的口吻。
第二次再聽的時候,桑巧兒的心跳慢下來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一遍一遍地聽,一遍一遍地確認。
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甚麼。
沒有,沒有她渴求的東西。
元哥是個周全的人,所以他不會忘記任何一個對他好的人。
但周全不是心動,關照不是情意,兄長不是良人。
桑巧兒把玉簡攥在手心裡。
玉簡裡的聲音還在響,那個溫潤的聲音在說“保重身體”。
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燙,但她沒有哭。
桑巧兒只是把玉簡收進了懷裡,站起來,走到溪水邊。
月光照在水面上,她低頭看著水裡的倒影。
水裡的那個女人也在看她,頭髮散著,面容清秀,眼角有細紋。
“元哥已經是築基後期了。”她輕聲說。
元哥已經是築基後期了,她拼了命地修煉,可始終是微草與喬木。
元哥的腳步太快了,築基後期。
“站不到身旁,又何必煩擾。”這不是多年前就定好的麼?怎麼聽到元哥的話,還是波瀾漸生呢?
桑巧兒把這句話說給自己聽。
月光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眼角那些細細的紋路上。
她彎下腰,把臉埋進溪水裡,讓冰涼的溪水沖刷著她的臉頰。
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分不清哪些是溪水,哪些是別的甚麼。
她把頭髮攏到一側,擰了擰髮尾的水,站起來,赤著腳踩在溪邊的鵝卵石上,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靈柏的香氣跟著她走了一路。
元哥保重。巧兒也會保重。
只是有些人,大約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了罷。桑巧兒幽幽幽一嘆。
她抬起頭,月光灌滿了她眼角那些細紋的溝壑,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明的那半還是少女時的清秀模樣,暗的那半卻已經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了。
織靈山上,浣溪的水還在流,不知道流了多少年,也不知道還要流多少年。
靈柏樹站在那裡,看著水裡的月光碎了又圓,圓了又碎。
而那個赤腳走在鵝卵石上的女子,沒有人知道她心裡在想甚麼,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而在芳齡杜杜家祠堂,那經久不落的桃林下。
杜照元盤膝坐在桃樹下,雙目微閉,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青綠色光暈。
光暈過處,他身下的草地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
草葉從他的衣襬下面鑽出來,嫩綠嫩綠的,頂著露珠,像是春天剛剛醒過來的樣子。
杜照元運轉著法力,品悟著自己的道基,爭著讓自己第三道神通森羅千木的殼破掉。
神通不同於法術。
法術是照著法訣運轉靈氣就能使出來的,但神通是要把某種感悟、道韻煉化到自己的靈氣裡,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一旦煉成,一念之間就能引動天地之力,威力遠非法術可比。
但也正因為如此,神通的修煉難度極高。
杜照元已經煉成了兩門神通,這第三門如果也能煉成,也給他的金丹之路鋪好了。
但“森羅千木”比他之前煉成的兩門神通加起來都要難。
難在它需要的不是單純的靈力積累,而是對於生生不息的理解要更上一層。
不同於萬物錦繡的生髮與治癒,森羅千木的生,是野蠻破壞的生,要有攻擊之力的生。
若是練成,對於杜照元的戰力也會大大的增強。
木系神通的根本在於生,不在於殺。
如果不能理解生的力量,就算把法訣背得再熟,使出來的也不過是一堆死木頭。
困不住人,殺不了敵,白白浪費靈氣。
杜照元坐在桃樹下。
他讓自己的靈氣順著桃樹的根系往地下走,感受著泥土裡的水分和養分被根鬚一點一點地吸收。
沿著樹幹往上輸送,流過每一根枝條,灌進每一片葉子,最後匯入那些燦爛的花中。
那是生命流轉的感覺。
不是暴烈的、摧毀一切的力量,而是溫和的、持續的、永不停歇的生長。
杜照元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到後來幾乎微不可聞。
他的意識跟隨著桃樹的生機在地下游走,穿過泥土,穿過岩層,穿過地下暗河,一直延伸到極遠極遠的地方。
然後他觸到了甚麼。
那是一粒種子。
極深極深的地下,埋著一粒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的種子。
種子的外殼已經變成了灰色,乾癟癟的,看起來和一塊石頭沒甚麼兩樣。
但杜照元感受到了,在這粒種子的最深處,還有一絲生機。
極微弱的一絲,像是深夜裡的螢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只要有一絲生氣,就是活的。
杜照元將一縷靈氣渡了過去。
那一縷靈氣極細極柔,比春蠶吐出來的絲還要細,靈氣觸碰到種子的外殼,沒有強硬地往裡灌。
而是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地一樣,一點一點地浸潤進去。
種子動了一下,極輕微極輕微的顫動,像是沉睡的人在夢裡翻了個身。
然後,種子裂開了。
一條白色的根鬚從裂縫中鑽出來,在鑽出的瞬間就開始瘋狂地往下扎。
根系穿過泥土,穿過砂礫,穿過堅硬的岩層,一路向下,再向下,直到觸到了地下深處的一條暗河。
水分順著根鬚往上湧,湧進種子裡,湧進那條正在伸展的嫩芽裡。
嫩芽破土而出。這救生的力量,溫潤又不乏破壞,在破中生麼?
杜照元的意識猛地一震。
那棵從他靈氣催發下破土而出的樹苗,在鑽出地面的瞬間,瘋長了起來。
樹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葉片從嫩綠變成深綠,層層疊疊地鋪開,遮天蔽日。
“一念起,萬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