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愣了一下,低頭往爐膛裡看去。
爐底躺著一顆丹丸,淡藍色的,表面上凝著一層白霜,看起來和杜承琦煉出的那顆沒有甚麼區別。
但沒有藥香,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丹藥成丹之時,藥香會自然散發出來。
但這小姑娘的丹丸,安安靜靜地躺在爐底,像是一顆石珠子,甚麼味道都沒有。
執事皺了皺眉,將丹藥攝了出來。拿至眼前,仔細尋看。
突然,執事的臉色一變。
“這……”
他的神識觸碰到冰魄丹,丹內凝結的藍色靈氣,深到幾乎變成了黑色。
“藥力都在!很濃厚。”
“極品丹藥?”
“沒有藥香?這不合常理啊!
藥香是藥力散逸的表現,藥力越濃,藥香越重,她這顆丹怎麼反著來?”
杜照元身旁的老散修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欄杆上,整個身子往前傾,像是要把自己從觀禮臺上扔下去看個究竟。
他的孫子嚇了一跳,趕緊拽住他的衣袖:
“爺爺!”
老散修渾然不覺,只是盯著散修席上的那個小姑娘,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她把藥力全部封在了丹丸內部,一絲都沒有散逸出來。這是甚麼手法?
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種封藥的手法。”
杜照元忍住了要站起來的動作,就在方才,那姑娘收丹的那一刻。
紫紅色火焰熄滅的瞬間,她的掌心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極快的一瞬,快到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
但杜照元注意到,火焰收入掌心的瞬間,掌心面板下透出來的一層暗金色的光。
那層暗金色的光沿著她的經脈向上蔓延,從掌心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在面板下面形成了一片極細極細的金色紋路。
紋路的形狀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朵被壓扁了的火焰。
金烏火種。
杜照元的呼吸變得極輕極輕。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徐徐圖之。
第二關的結果出來了。
六十七人中,成功煉出冰魄丹的,只有二十一人。
青丹門佔了八席,擇景山五席,百花谷五席,散修那邊三個人,全部過關。
那個鬚髮皆白的老散修煉出了一顆中品冰魄丹,穿藍袍的中年男子煉出了一顆下品。
而那個紫紅嘴唇的小姑娘。
她的丹丸被三位金丹老祖輪流驗過之後,端木歡親自宣佈了結果。
“藥力飽和度,十成。精粹純淨度,十成。品級,極品。”
端木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她看了那個小姑娘一眼,五色宮裝的袖口輕輕一拂。
蓮道人盯著那個小姑娘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極品冰魄丹,用火煉法煉出來的。昌禾道友,你們青丹門的弟子,怕是遇到對手了。”
昌禾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姑娘身上,綠紗後的眼睛仍舊是一汪春水。
過了幾息,她才溫溫開口
“第三關,煉製二階丹藥潤田丹。時限三個時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論丹坪上剩下的二十一人。
“開爐。”
論丹坪上,二十一道火焰同時燃起。
能走到第三關的人,每一個人都清楚。
二階丹藥,那是真正考驗丹師功力的時候。
冰魄丹再難煉,終究是一階丹藥,底子在那兒擺著。
但潤田丹是二階丹藥,需要丹師對藥性的理解、對火候的把控、對靈氣的運用,都達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層次。
杜承琦的淡金色火焰第三個亮起來。
他沒有急著投入靈材,而是先將丹爐預熱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
淡金色的火焰在爐膛裡均勻地鋪開,將爐壁的每一寸都燒透了,爐身上那圈靈草紋在高溫下泛起一層淡淡的光。
然後他才開啟面前的青玉托盤。
潤田丹的靈材,共計十八味。
主材是三株潤脈草,輔以十五味輔藥。
潤脈草吸收地脈靈氣而生,葉片肥厚,呈深綠色,掐斷之後會流出乳白色的汁液。
那汁液是潤田丹的核心藥力所在,用來溫養築基修士的丹田,能讓丹田的容量緩慢增加。
但潤脈草有一個極其麻煩的特性,它的汁液遇金則凝。
煉製潤田丹,必須先用一層靈氣將爐壁完全包裹住,讓汁液接觸不到金屬,然後再進行煉化。
杜承琦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丹爐兩側。
他的靈氣從掌心湧出,貼著爐壁蔓延開去,在爐膛內部形成了一層極薄極薄的靈氣膜。
靈氣膜的厚度必須均勻,不能有一絲厚薄不均,否則潤脈草的汁液會在薄弱處突破,沾到爐壁上。
他的靈氣控制得極穩。
淡金色的火焰在爐膛裡跳動著,透過靈氣膜看過去,火焰的形狀變得柔和了許多。
杜承琦等靈氣膜完全穩定下來,才拿起第一株潤脈草,輕輕一掐。
乳白色的汁液從斷口處流出來,拉成一條細細的線,落進丹爐裡。
汁液穿過火焰,落在靈氣膜上,像是一滴牛奶落在水面,輕輕彈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停住了。
杜承琦沒有停頓,第二株、第三株潤脈草依次掐斷。
三滴汁液在靈氣膜上匯成一團,被淡金色的火焰包裹著,開始慢慢旋轉。
觀禮臺上,老散修捋著鬍鬚點了點頭:
“這個小子幹得漂亮。這一步就能看出基本功來,靈氣膜的厚度均勻,沒有一處薄弱,三滴汁液聚而不散。
青丹門能教出這樣的弟子,不愧是景州丹道第一宗門。”
杜明仲聽聞,眼裡笑了笑。
杜明萱這次不敢大聲說話了,只是攥著杜照元的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杜承琦的丹爐。
杜照元卻在看另一個人。散修席上,那個紫紅嘴唇的小姑娘。
她的潤脈草不是掐斷的。
她將整株潤脈草投入了丹爐。
觀禮臺上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潤脈草在紫紅色的火焰中,沒有燃燒。
它被一層極薄的紫紅色光膜包裹住了,整株草懸浮在火焰中央,葉片上的深綠色開始慢慢變淡。
顏色正在被慢慢抽走。
深綠色從葉片上剝離下來,化作一縷極細極細的綠色霧氣,被紫紅色的火焰吞了進去。
不經過汁液的形態,不經過煉化的步驟,直接從靈材中把藥力抽出來。
這種手法,別說觀禮臺上的散修,就連主臺上的三位金丹,都同時沉默了一瞬。
蓮道人側過頭,看向昌禾:
“昌禾道友,這種抽取藥力的手法,你們青丹門的典籍裡可有記載?”
昌禾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穿過綠紗,落在那蓬紫紅色的火焰上,沉聲說道:
“華洲幽幽谷的噬靈手。”
端木歡的臉色也變了:“幽幽谷?她果真是幽幽谷的傳人”。
起初,端木歡只是以為是個修了毒丹的散修而已。沒想到,這下子竟是直接點名了身份。
端木歡看著那個小姑娘,心緒再也無法平靜,華洲幽幽谷之人來景州所為何事!
他們百花谷現在勢弱,若是.........
只是還未深想,昌禾的聲音就穿了過來。
“天下只有一個幽幽谷。”
端木歡只得收斂心緒斗轉,看了看昌禾與蓮道人,看不出甚麼神色,只得微微嘆了一聲。
繼續看向論丹坪。
論丹坪上,那個小姑娘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她低著頭,紫紅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裡跳動著,十八味靈材一味接一味地被投入爐中。
每一味靈材都沒有經過煉化,而是直接被紫紅色的火焰包裹住。
藥力被一絲一絲地抽取出來,匯入火焰中心那團越來越亮的淡藍色光團裡。
杜承琦也看到了她的手法。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但也只是一頓。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繼續煉製自己的潤田丹。
潤脈草的汁液已經在他的靈氣膜上化開,變成了一層薄薄的乳白色液體。
他開始投入輔藥,一味一味地加入,淡金色的火焰隨著每一味輔藥的加入而調整溫度。
將十五味輔藥依次煉化,融入那層乳白色的液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