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林看著杜照元轉身要走，笑著喚了一聲：
“照元。”
杜照元腳步一頓，側過臉來。
“照月的事，不怪你。”杜照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陣春風拂過瓦簷，
“你別放在心上。”
杜照元沒有回頭。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
動作很輕。粉色的春光從祠堂外斜照進來，正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
桃花瓣的影子映在袖口，隨風晃了晃，又停住。
下一刻。
一道碧綠光華從他袖中躍出，輕盈盈地劃過祠堂外的天光。
綠光落向杜家村前。
杜照元落下來的時候，腳底踩到了溼潤的泥土。
一股混合著水草、溼泥的味道撲面而來，不腥羶，反倒帶著一種水澤特有的清新。
眼前的魚塘比他閉關前大了許多。
如今已經擴出去將近一倍。一圈青石壘成的矮堤沿著放花江圈過來。
將江水引入塘中，又在另一頭開了口子，蜿蜒進杜家村，讓水活活地流出去。
堤岸上種滿一排排桃樹，正開著花。
花瓣落在水面上，粉粉白白的，隨著水波一蕩一蕩地打著旋兒。
杜照元站在岸邊，目光往水下沉去。靠近岸邊的水底子看得分明。
水下的石頭上生了薄薄一層青苔，幾株水草從石縫裡探出來，被水流推得歪歪斜斜。
杜照元看見了青江。正靜靜地懸在水底一處凹坑裡，有青色的水靈環繞其身，吸納著江河水汽。
它的鱗片像雨後的天光映在瓷上，薄透青亮。
最惹眼的是它的尾鰭。
薄得像一層輕紗，透得像清晨江面上的霧氣，在水中緩緩飄擺著，像是被看不見的風吹著。
飄飄然，帶著仙氣。
青江也看見了杜照元，那雙透亮的魚眼亮了一下。
青江從水底浮上來，尾鰭輕輕一擺，身子便悠悠地上升，水從它的鱗片上滑過去，帶起細碎的波紋。
圍著它的，還有一群小魚。
那些魚比青江略小，通體泛著淡淡的青色靈光，鱗片上隱隱有靈氣流轉。
它們原本散在青江四周，各遊各的，見青江動了，便齊齊跟上，像是跟著甚麼主心骨似的。
這便是青江培育出來的靈魚，青靈魚。
魚群簇擁著青江游到岸邊，在杜照元腳下的水面停住。
青江將腦袋探出水面些許，嘴巴微微張合，吐出一串細細的氣泡。
並未說話，還是以前一般不大說話。
杜照元在岸邊蹲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水裡的青江。
“我閉關出來啦。”他說。
青江點了點頭。
魚腦袋往下一沉，又抬起來。
杜照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塘擴了不少，你操持的？”
青江又點了點頭。
一條青靈魚忽然從水面躍出來，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帶起一溜水珠。
水珠映著春光，亮晶晶地散開，又撲簌簌落回水面。
那青靈魚的嘴裡叼著一小截桃枝，從岸邊水面銜起來的，上面還帶著半朵桃花。
它落回水裡，叼著桃枝游到青江身邊，像是獻寶似的。
青江的尾鰭輕輕擺了擺，將那青靈魚往旁邊撥了撥。
杜照元看著這一幕，目光在青江身上停了停。
比之初相遇時，它好了一些，最起碼眼睛裡面映出了春光。
杜照元還記得頭一回見到青江時的樣子。
那時候它縮在角落裡，鱗片暗淡，尾鰭耷拉著，四周的水流好似都繞開它走。
一條被欺凌慣了的魚兒，眼睛裡沒有光，只有驚懼和沉默。
後來帶回了杜家，青江也同意為杜家培育青靈魚。
只是還是有些沉默性子。
但沉默和沉默是不一樣的。從前那沉默是縮著的，是怕被人看見的。
如今的沉默是安安靜靜的，像一塊石頭終於落到了水底，不再漂著了。
“青江。”杜照元開口。
青江的魚眼立刻看向他，亮晶晶的。
“這塘裡待著，可還舒心？”
青江點頭。
“吃食可夠？”
點頭。
“那些青靈魚聽你管束？”
點頭。點得比前兩次用力一些，像是覺得這個問題不必問。
杜照元笑了笑，伸手探進水裡。
指尖觸到水面的一瞬，涼意順著指腹漫上來，不刺骨，柔柔的，像薄綢貼著面板。
青江游過來，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指。
鱗片擦過指尖的感覺滑溜溜的，帶著一絲微涼的溫潤。
杜照元輕輕撫了撫青江的頭頂：
“青江，你在塘底待著悶悶的，不大喜歡這放花江水？
你想不想回桃源洞天住？靈泉河，你還記得？”
這一次，青江沒有點頭。
它整條魚都從水裡竄出來半截。
水花嘩啦一聲濺開，潑了杜照元半條袖子。
青江的腦袋一上一下地點著，點得又急又快，連帶著尾鰭都跟著甩起來，薄紗似的鰭邊在水面上拍出一圈圈漣漪。
青江那模樣，像是怕杜照元反悔似的，笑話，一條河的靈泉河，比還得自己吸納靈氣的江水，它青江還是能分得清的！
再說，它也怕放花水府的人看見，攪擾杜家安寧。
杜照元被濺了一袖子水，也不惱，反而笑出了聲。
“行行行，帶你回去。”杜照元抹了抹袖子上的水，
“不過塘裡這些青靈魚，你得尋個妥當的照看。”
青江一聽，立刻轉身游回魚群中。
它在魚群裡穿梭了一圈，尾鰭擺得筆直，像是在挑揀甚麼。
最後它停在一尾青靈魚面前，用腦袋頂了頂那魚的肚子。
那尾青靈魚比旁的都大一圈，鱗片上的靈光也更亮堂些。
被青江頂了一下，它先是愣愣地漂著，隨即反應過來，游到魚群前頭，挺著魚身，擺出一副當家的架勢。
青江又點了幾個，都是魚群裡看著沉穩的。
被選中的靈魚游出來，跟在那條頭魚身後，整整齊齊排了一排。
杜照元看著這架勢，笑著點了點頭。
“好，你再選兩三條的小魚兒，一同帶去洞天，給你解解悶。”
青江的尾鰭擺了擺，透亮的魚眼裡，有一種被體察、關照的好心情。
吐了幾串泡泡，就有三尾小魚游出了魚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