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杜照元沒有想到的是,他下一位等來的對手,竟然是何藝林。
蓮臺之上,風雪漫卷。何藝林手執紙扇,面帶微笑,立在飛雪之中,恍若一幅行走的墨跡。
較之十多年前,他沉穩了許多,只是那件墨字長袍依然穿在身上。
字跡似乎比從前更加濃潤,彷彿這些年讀過的書、寫過的詩,都浸透進了衣衫紋理裡。
這些年,何藝林的名字常往芳陵渡傳。
時不時一兩首小詩流出,便能在修士間傳誦幾日。他的才名,比修為傳得更遠。
“十年闊別,照元道友,依然桃花春風身上著。”
何藝林收了紙扇,眉眼灼灼,含笑望來。
扇骨在掌心輕叩一聲,像是問候。
“別來無恙。”
杜照元回了一句,目光落在他身上。
何藝林打量著杜照元。
與這人,芳陵渡口品過茶,婁山焦嶺賞過雪,見過他的人都說他待人和煦。
可何藝林始終覺得,那和煦底下,藏著難猜的東西,嗯,怎麼說?他的心很難猜。
好像他的心裡只住著家裡人。
“照元兄,你我相別時,我可是邀你去何家品魚的。”
何藝林說著,伸手接了一片飄搖的飛雪,看著它在掌心融成一點水痕,
“我等了十多年,不見你來論道。”
他抬眼,望向漫天的雪:
“如此好大雪,若無人共賞,不過是天地一灘水而已。
照元兄不來,我自踏雪而來.........與你論道一番。”
扇子“唰”地展開,在身前扇了兩下。
扇跑了落在胸前的雪,卻扇不滅眼底那點灼意。
“不知照元兄歡迎與否?若是不歡迎,那我可就下去了。”
他作勢要退,腳下一滑,紙扇輕點虛空,身子卻紋絲未動。
雙眼緊緊盯著對面之人。
杜照元眉眼也染上笑意:
“你我今日站在這蓮臺之上,我可沒有拒絕的權力。”
杜照元頓了頓,風拂起他青衫一角:
“只是若是輸了,藝林還莫喪氣。”
何藝林聞言,眼中泛起笑意,墨字長袍在風中翻動,衣上的墨字彷彿活了,在白雪之中飛舞遊走。
“好!”他朗聲道,
“天賞此雪,你我當為此賀上一賀。”
紙扇一合,點在掌心:
“讓我看看照元兄走在了何處。總得追上一二,也讓照元兄好指點指點,我差在哪裡。”
“請。”
“請。”
兩人同時開口,聲音落時,飛雪似乎滯了一瞬。
臺下觀戰的女修們霎時屏住了呼吸,最受矚目的兩位真人,同臺而舞。
一人墨字長袍,如行走的詩詞;一人青衫春容,似早開的桃花。
這般雅緻的清韻,漫天的飛雪也遮不住。
何藝林先動了。
他手中紙扇橫在身前,扇面上的山河圖暈開墨色,化作漣漪向著杜照元漫卷而去。
與此同時,他的身影如一道輕煙,原地只留殘影。
眨眼之間,已至杜照元身後。
他看著杜照元長髮掩映之中那隻白淨的耳廓,唇角微彎,俯身低語:
“照元兄,我快不快?”
話音未落,掌風已至。
誰知杜照元腰身一折,如春柳遇風,柔身閃過。
何藝林的掌擦著他衣襟掠過,連一根髮絲都沒碰到。
只是那一瞬間,墨色漣漪已漫至杜照元眼前。
杜照元心神一蕩,只覺戰意寸寸消散,周身筋骨都鬆軟下來,竟生出一絲.........就這樣吧,何必再戰的倦怠。
這扇中墨意,竟能惑人心神,消人戰意。
但只是一瞬。
腦海中有清光炸開,杜照元眼神一清,藉著腰身迴轉之力,堪堪避過何藝林緊隨而來的第二掌。
這一切,不過眨眼之間。
何藝林一擊不中,眉眼彎彎:
“照元兄反應真快。”
何藝林退後一步,紙扇輕搖:
“不過比快..........照元兄應是沒我快。”
語畢,蓮臺上只剩墨色青煙。
一道,兩道,三道.........無數道墨煙在杜照元身周飄蕩纏繞,何藝林的身影快得只剩殘影,從每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探出掌來。
杜照元不斷以柔身術閃避,身形如風擺楊柳,一次次堪堪避過。
可如何比得過何藝林的“塵上煙”?難怪能夠在擇景山女修的手中逃脫!
臺上,杜照元的身影在青煙之中輾轉騰挪,漸漸有些狼狽。
臺下,眾人心思各異。
“怎麼辦?照元真人不會輸了吧?”
有女修攥緊了袖口,
“這藝林真人不是聽說和照元真人關係挺好的?怎麼去攻擂了……”
“那可不一定!”另一人打斷她,
“我家藝林真人身法無雙,就算照元真人修為高,也能把他拖垮!”
“非要分輸贏嘛……”一個軟軟的聲音插進來,帶著幾分憧憬,
“剛才我看見,藝林真人朝著照元真人耳朵後面吹氣呢。”
眾人愣住,齊齊看向臺上。
“你們看看,”那聲音越發飄忽,
“這兩人,漫天大雪裡對擂,怎麼看都賞心悅目。若是……”
她眼波流轉:
“若是兩人都口吐鮮血,鮮血染紅飛雪,嘴角掛著血痕,而眼中帶著酣戰之意……”
周遭人罕見地沒有出聲,目光隨著臺上兩道身影挪移,頸椎都鬆快了許多。
美強慘,誰人不愛?
臺上,杜照元躲過又一掌,眉頭微微皺起。
何藝林打不著摸不到,著實讓人心煩。他有靈泉在身,倒不怕被拖垮,可這樣下去,何時是盡頭?
目光掃過四周飄蕩的青煙,他忽然笑了。
若是一片電海,你當如何?
他身形一頓,不再閃避。
何藝林掌風已至,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春雷應..........”
一聲春雷在蓮臺之上炸響。
與此同時,細密的透明水珠憑空而生,如千萬條絲線織成的珠簾,從蓮臺上空垂落。
每一顆水珠都懸在半空,靜止不動,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電光陡生。
藍紫色的電弧在水珠之間穿行跳躍,噼裡啪啦的聲響密集如雨。
水汽蒸騰,電光閃爍,整座蓮臺化作一片雷光電海。
何藝林的身影終於停了下來。
他立在電海之中,頭髮根根豎起,墨字長袍上青煙嫋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再抬眼時,滿眼的埋怨。
竟將自己搞成這般狼狽模樣。
但水還在,電光還在閃爍。何藝林不敢耽擱。
他左手捏訣,化作仙鶴銜枝之勢,兩指輕銜處,憑空生出一枚黑色玉子。
整個蓮臺,似乎化作了一方棋盤。
他忍受著電光穿擊身體的酥麻,將那枚黑玉子在身前重重落下.........
“啪。”
一聲脆響,壓過了滿臺的雷電轟鳴。
黑玉子拍碎身前靜止的水珠,一圈黑色的漣漪慢慢泛起。
漣漪過處,黑焰升騰,一圈一圈擴散開來,將周遭的水珠燒得一乾二淨。
電光,漸漸消退。
何藝林長髮落下,垂在肩頭。墨字長袍上的青煙也散了。
他執黑子在手,唇角噙著淺笑,等待著杜照元的下一步。
他破了他的法術。
雨珠盡沒,電光消弭。
他抓不住我。
何藝林正要開口邀戰,卻見杜照元嘴唇微動,輕輕吐出四個字:
“萬物錦繡。”
話音落時,沒有異象在蓮臺升起,而是落在了何藝林身上。
何藝林只覺周身一緊,低頭看去,只見無數綠藤從衣衫之上鑽出,瘋長纏繞。
緊接著,春光大盛,百花綻放。
一朵,兩朵,百朵..........
各色花朵在他身上綻放,層層疊疊,將他整個人裹成一束人形花束。
綠藤纏緊了四肢,百花封住了身軀,只餘一雙眼露在外面。
他伸著單臂,還保持著執子的姿勢,那隻伸出的手上..........
杜照元給他添了一朵玫瑰。
開得正好。
而高揚的花束頂端,在他頭頂之上,一朵金黃的葵花在漫天飛雪之中昂然綻放,金光燦燦,耀眼奪目。
怎麼看,都是一朵奇葩。
臺下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哇!藝林真人給照元真人送玫瑰花!”
“……你可真幽默。”
“藝林真人頭頂上的葵花..........好黃!”
何藝林聽不見臺下在說甚麼,他只知道自己被滿身花藤裹得動彈不得。
花香撲鼻,靈力正被這些花朵一絲絲抽走。
再這樣下去,下場怕是很慘。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場雨.........
是了,是那時候。
杜照元把花種混在了雨裡,灑在了自己身上。
這傢伙……
何藝林眼中泛起無奈,隔著層層花葉,朝著杜照元笑了笑。
那笑意裡透出手下留情。
杜照元看懂了。
他唇角微彎,抬手一揮。
“砰..........”
滿身花葉同時爆開,混著漫天飛雪,紛紛揚揚灑落。
紅粉白黃,與晶瑩的雪花交織在一起,在蓮臺上空盤旋飄落。
竟是下了一場春冬。
臺下眾人看得痴了。
何藝林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剛一觸碰,花瓣便化作靈光,消散在風中。
他望著那些靈光,輕輕吟道:
“萬春湖畔待春發,蓮臺飛雪喚暖景。
只恨此春不長留,日日賞看最上流。”
吟罷,他抬眼看向杜照元,拱手一禮。
“承讓。”杜照元還禮。
何藝林沒再說甚麼,只是踏在紙扇之上,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破空而去。
流光遠去時,風中傳來他最後的聲音:
“記得來何家品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