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哥,這酒好喝!”
黃有財端起自己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他咂了咂嘴,帶著些許醉意的眼睛亮亮的,看向杜照元。
眼角多出來的皺紋都洋溢著高興。
他的元哥還活著!
杜照元看著眼前這個虎背熊腰的黃有財。
哪裡想得到當初離開青丹門時,那個練劍的青年會成為如今的樣子。
那時候的黃有財在洗煉山的廣場上,一招一式都認真得很,只是身形單薄稚嫩。
如今卻是孔武有力,坐在那裡自帶一股沉穩氣勢,像個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了。
只是那亮亮的眼睛,依然如同小時候在青苗峰上,叫自己“元哥”的那副樣子。
這麼多年過去,那眼神一點沒變。
“好喝,你就多喝一些!”
杜照元端起酒壺,又給黃有財滿上一杯。
腦子裡裝的都是曾經在青苗峰的日子
笑著說完,他看了看吃的滿嘴流油的錢文豪,又給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文豪,喜歡吃就多吃點。我這廚藝久久沒做了,也不知道生疏了沒有?”
“沒有,沒有,好著呢!”
錢文豪嘴裡塞得滿滿當當,腮幫子鼓得老高,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給杜照元回道。
那吃相,跟餓了多少天似的。
杜照元看著他,笑了笑。
比之自己離宗之時,錢文豪清減了些。
只見壯態,不見肥態,姿容威勢更上一層樓,到底是築基真人了,周身氣度與從前大不相同。
可這吃相,還是一點沒變。
說起錢文豪和杜照元的碰面,還多虧了杜照林。
那時候錢文豪在婁山關一戰之前就遊歷到了香雪坊。
見那地方景色甚美,女修也多,索性就在香雪坊住了下來。
這傢伙行事和常人不同,到了香雪坊,直接亮明身份。
青丹門行火老祖的弟子。
這身份一亮,自然好多人找上門去求他煉丹。
杜照林那會兒正想煉製築基丹,找了許久煉丹師都沒眉目。
聽說有青丹門的丹師來了,觀察了許久,就找上了門去。
錢文豪那時候早已不復小時候肥胖的樣子,加上又是築基真人,風度自然不一般。
往那裡一站,自有一番氣派。
杜照林哪裡認得出來?
他只有在凡俗小時候,去書院接杜照元的時候,見過錢文豪幾面。
那時候的錢文豪還是個胖小子,跟現在完全兩個樣。
這麼多年過去,早忘了個乾淨。
他只當眼前這位是錢大師,恭恭敬敬請人家幫忙煉丹。
哪曾想他沒認出來,可錢文豪認出來了他。
這人怎麼和元哥這麼相像?
錢文豪心裡犯嘀咕。
又聽聞他姓杜,細問了幾句,知道了他叫杜照林。
錢文豪一下子喜不自勝。
這不是元哥的兄長嘛?
可轉念一想,不對啊,元哥的兄長怎麼築了基?
元哥不是……
錢文豪猶疑不定,待將築基丹煉好,細細打聽了一番。
越打聽越覺得不對勁,越打聽越覺得有蹊蹺。
頓時一激動,直接找去了杜家酒坊,拉著杜照林就問杜照元的訊息。
那時候知道杜照元還活著,錢文豪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連忙就要去找他。
可天不遂人願,在去芳陵渡的路上,芳陵渡口城破。
人人四散而逃,他又一次失了杜照元的訊息。
等要找的時候,青丹門傳來訊息,要求所有弟子都返回宗門。
他只能回去。
待丹陽子破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錢文豪終於得了空閒,去了一趟香雪坊。
見到杜照元的那一刻,他抱著杜照元就哭了好久。
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哭完了就罵杜照元,指著鼻子數落,罵他不告而別。
罵他這麼多年不傳訊息,罵他把兄弟們當外人。
不知道罵了多少天,那股氣才消了下去。
杜照元看著錢文豪的樣子,也知道自己不告而別。
對於錢文豪、黃有財、桑巧兒傷害有多重。
是他想得太簡單了。也忽視了自己在幾人心中的分量。
那時候他一門心思想著離開青丹門,去別處為杜家謀建族地,想要發展自己的勢力。
與昌禾一起去聞家,趁著被惠道人追殺,藉著機會離開了青丹門。
到了香雪坊,也想過傳訊息回去。
可最終沒有傳。
到底是杜照元看輕了自己在別人心中的分量。
也看輕了他們之間的情誼。
上一世,他是一個人。
沒有多少朋友,與人交際,好像踩在一塊棉花之上,始終踩不到堅硬的地方。
不知道怎麼與人交心,始終是面帶微笑,點頭應是。
到頭來怕是自己死後,也沒多少人相送。
不曾想這一世,年少時的真心,換來了這麼真摯的感情。
雖說在修真世界,到處弱肉強食,到處爾虞我詐。
但經此事之後,讓杜照元看到了除親情之外的另一種情誼。
有杜照林、杜海、杜彩娥、杜承仙他們,朝夕相處,讓他看到了親情的可貴。
有錢文豪、桑巧兒、黃有財他們,讓他看到了那像流水一樣綿綿的友情。
就像極度燥熱之時的一片冰雪,沁潤著你。
那數天裡,他變著法兒地賠禮道歉,做吃食,說好話,終於是讓錢文豪原諒了自己。
錢文豪消了氣,又迫不及待地回了青丹門,將杜照元的訊息告訴了黃有財和桑巧兒。
兩人皆喜極而泣。
桑巧兒一連說了好幾遍“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只是她不像錢文豪那般自由,直到現在,還是沒能過來。
黃有財這次是被錢文豪帶著來了芳陵渡。
至於桑巧兒,始終不肯過來。知道杜照元活著,便好。
“文豪,我師傅那邊……”
杜照元給錢文豪又添了杯酒,試探著問。
錢文豪吞下一口肘子肉,抹了抹嘴上的油,道:
“昌禾師姐被丹陽老祖影響,好險是成功結了丹。
但是到現在還沒出關,一直閉著呢。
等昌禾師姐出關,我會告訴她。不過你可要做好準備——”
他放下筷子,看著杜照元,正色道:
“明明活著不說,你可是昌禾師姐的逆徒。
當初她可是燃燒精血傳訊,結果你倒好,一聲不吭地跑了。這筆賬,遲早要算。”
杜照元苦笑一聲。
唉,終究是他做的不對,想得太簡單。
不過事情已經發生,只能挨著,到時候好好賠禮道歉。
希望昌禾師傅原諒自己的“年幼無知”。
“那宗門那邊呢?”杜照元又問。
錢文豪笑了笑,一擺手: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好歹是個老祖的弟子,這事兒我給你擺平了,宗門不會追究你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著道:
“每年下山建立家族的弟子也不少,更何況,你好歹曾經是青丹門的弟子。
現在還在百花谷的地盤上建立家族,你說是吧?元哥?”
說完,朝杜照元擠了擠眼睛。
那模樣,跟小時候在書院的樣子一模一樣。
杜照元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傢伙。
以前百花谷查過自己身份,也沒管自己。現在丹陽子成功結嬰,更不會管自己了。
杜家也算是在這芳陵渡……三宗交匯之地,站穩了腳跟。
他想了想,又問:
“巧兒還是不願意來?她還好吧?”
黃有財剛喝完一碗靈蘑湯,咂了咂嘴。
那湯的味道和青苗峰上煮的差不多,他喝著就想起從前。
他和元哥一樣,也愛喝這個。
元哥今天又煮了這個。
他放下碗,笑道:
“巧兒姐還好。她讓我轉告你,不要掛念。知道你活著,巧兒姐好的很。”
杜照元點點頭,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好,那就好。走的時候給巧兒帶些東西,你們幫我捎過去。”
頓了頓,他又看向黃有財,認真道:
“有財,在宗門若是……若是待得不如意,可以到芳陵渡來。
建個小家,有元哥看著,安穩過日子。”
外門弟子過得可不好,更何況有財沒有築基,能夠在那場戰爭中活下來。
算是戰力高強,也算是幸運。黃有財眼眶微微一熱,點了點頭:
“好,元哥!”
一旁的錢文豪聽了,放下筷子叫道:
“為甚麼不歡迎我?元哥!”
杜照元笑了笑,道:
“我可是聽說,錢家現在在靈芽坊市可厲害著呢。你過來,錢伯父可要罵我拐他兒子。”
錢文豪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黃有財也跟著笑起來。
“哈哈哈!”
“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在夜色中傳開,傳出庭院,傳向遠處的放花江。
月亮掛在半空中,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那笑聲太響亮了,月亮怕是都要睡不著覺了。
杜照元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吃得滿嘴流油,一個喝得臉色微紅。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熱熱的,軟軟的。
他是個人,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仙。
當年,是他不對,辛苦這群伴著他的人了。
有些錯誤犯了可以改,但有些錯誤容錯太小了。
有財,文豪如此掛念於他,他也定不負。
仙路渺渺,一路征程,刺給敵人的劍,總得有幾聲真真切切為你喝彩的聲音。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
杜照元一句:
“敬我們!”
月還是那個月,人當然……
還是那個杜照元。
還是那個錢文豪。
還是那個黃有財。
夜風輕輕吹過,帶來放花江上淡淡的水汽,帶來桃花的香氣。
院子裡,月光是暖暖的。
人也是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