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花江上,兩岸各色花樹在風的吹動下,美好的花瓣打著旋兒落向了江面。
落在碧綠的江水上,輕輕浮著,隨波而去。
落花流水,妙不可言。
有那行江的大船順著江水而下,船身破開水面,攪動漫江綠水、漫天花瓣。
船上的客人倚著船舷,伸手一捏,便有一片飄動的花瓣落入指間。
那人看了看,笑了笑,又鬆開手指,任花瓣隨風飄去。
有那暢懷的船工,看著這滿江春色,忍不住發出一聲嘹亮的號子。
那號子聲粗獷豪放,在江面上遠遠傳開,驚起岸邊水鳥撲稜稜飛起。
可那號子裡又帶著說不盡的歡喜,彷彿要把這一江春色都喊出來才痛快。
長長的一條江水,從遠處蜿蜒而來,又向遠處蜿蜒而去。
兩岸花樹連綿不斷,倒映在碧綠的江水中,彷彿給江水披上了一件五彩斑斕的錦袍。
那江水便成了一條著錦的花龍,搖頭擺尾,蜿蜒流轉在景州大地之上。
“娘,你快看,那裡,好多桃花!”
一艘順流而下的大船上,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趴在船舷邊,興奮地指著遠處,小臉兒激動得通紅。
她身邊那位婦人順著女兒的手指望去,只見遠處岸邊,桃林連綿不絕,粉紅色的桃花開得鋪天蓋地,如同一片粉色的雲霞落在了人間。
“哇!好美呀!”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攏。
旁邊有識貨的客人笑著介面:“那是芳陵杜家種的吧!
這百里桃廊,不過十年光景。規模是越發的大了”
”怎得種這麼多桃樹?”有人不解。但已無人說話,沉浸在桃風之中。
突然船頭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
緊接著,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壓過了滿船的嘈雜:
“芳陵渡口快到了!要去百花谷香雪坊、婁山等地的道友,可以下船了!”
“萬寶商船在芳陵渡口停留兩個時辰!
這芳陵杜家是好客的,各位道友可以下船去,到芳陵渡上的桃源集逛逛!
還有那百里桃廊,杜家培育的靈桃,大家可以買上一些帶回去嚐嚐鮮!”
她頓了頓,聲音又提高了兩分,帶著幾分警告:
“切勿忘了時辰!
過了時間,被商船拋下,責任自負哦!”
話音一落,那艘墨金色的大船便緩緩減速,向著岸邊靠去。
船身輕輕一震,閘板放下,便有乘客絡繹而出。
有的牽兒伴女,有的提著劍,有的三三兩兩結伴,有的獨自一人匆匆。
呂春稚踏上芳陵渡口的青色石板,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憋在心裡很久了,從離開芳陵渡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憋著。
此刻踏上這熟悉的青石板,終於可以吐出來了。
他抬頭望著那青灰色的城牆,望著城牆上那三個古樸的大字。
“芳陵渡”,心中翻湧起萬千思緒。
身上的疲態,好像一下子就給去掉了。
那種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疲憊,在此刻,看著這三個字,那些疲憊彷彿被一隻手輕輕拂去,只剩下滿心的踏實和安寧。
“終於,終於是安全到了!”
走到城門口,呂春稚從懷裡拿出一塊桃木板,遞給守城的弟子。
那弟子接過來仔細驗看了一番,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點點頭,讓他進了城。
像他這樣住在芳陵渡口的人,是不用交靈石進城的。
那些外來的客人,可是要交一塊下品靈石才進得去。
一塊下品靈石不多,可也不少。對那些散修來說,能省則省。
呂春稚穿過城門洞,一腳踏進城內。
那一瞬間,人聲鼎沸撲面而來。人煙密集,熱鬧非凡。
誰能想到這裡十多年前城破,擇景、百花交戰呢?
呂春稚站在街口,看著眼前這繁華景象,有些恍惚。
不過十年光陰,一切又變了。
當初擇景山一山挑兩宗,讓丹陽真君一朝破嬰給結束了。
那一場席捲全景州的三宗之戰,就這樣輕飄飄地落了下去,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些死去的築基、練氣,好像那放花江裡最不起眼的青魚,任人宰割,死了便死了。
沒人追究。
三宗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和平樣子。
擇景山還是那個擇景山,青丹門還是那個青丹門,百花谷還是那個百花谷。
三家之間該來往的來往,該做生意的做生意,彷彿那一場大戰,只是一場不太愉快的夢。
只是呂春稚還會時不時地想起那個老頭。
那個偷懶打盹的老頭。那個和他在萬春街一塊喝酒的老頭。
後來戰爭爆發,擇景山的修士打了過來,芳陵渡城破。
問了相熟的倖存修士,都沒人說得清黃老頭如何死的。
就那樣淹沒在一個平常的日子,如同被撣去的身上塵灰。
“怎麼想起黃老頭呢?”
呂春稚站在街口,看著人來人往,忽然搖了搖頭,笑著自語。
頓了頓,又喃喃道:
“是不是這老傢伙又饞杜家的桃花釀了?
等不忙了,給這老傢伙往那放花江上灌上一壺。”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
可那笑裡,總帶著點說不清的滋味。
呂春稚順著人流,往前走了走。
不多時,便有一個大大的牌坊出現在眼前。
那牌坊通體由青蒼巨石壘砌而成,四柱擎天,三門洞開。
中門高闊,可容車馬通行,兩側略窄,供行人往來。
坊頂飛簷斗拱,層層疊疊如羽翼般向天際舒展,簷角掛著鈴,風過處,便傳來陣陣悠揚的鈴聲。
石柱基座處,有瑞獸蹲伏。
那瑞獸雕刻得栩栩如生,或仰頭,或俯首,或張口,或閉目,各有姿態,各有神韻。
最令人矚目的是,坊額上三個古篆大字——“桃源集”。
那字跡蒼勁有力,隱含古意。
筆畫之間,彷彿有山川河流流淌其中,有桃李春風撲面而來。
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之手,不是尋常人能寫得出來的。
而牌坊兩側的楹聯,更讓頭一次來的人紛紛駐足賞看。
只見左右兩側上書:
“芳草遍渡口 千載尋源 唯見杜家門弟青雲起
桃花漫江天 一朝放筏 盡隨玄圃風光逐浪來”
那字寫得極好,那意也寫得極好。
上聯說芳陵渡口,說杜家門第,說青雲直上;
下聯說桃花江水,說放筏逐浪,說仙家風光,說集市納四海之客。
饒是呂春稚見過多次,也不由暗暗讚歎。
瞧瞧這氣派的花紋,瞧瞧這講究的雕刻,瞧瞧這大氣的對聯。
當初這牌坊建造之初,杜家人可是讓自己參與建設的。
杜家人找到他,請他幫忙設計牌坊上的花紋圖案。
他熬了好幾個通宵,畫了十幾張圖,才定了下來。
如今看著這牌坊立在這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駐足欣賞,呂春稚也是一派與有榮焉的樣子。
當初戰爭結束,杜真人因著功績,被百花谷賞賜了購買靈地的資格。
後來杜家就搬遷來了這芳陵渡。
那時候芳陵渡還是一片廢墟,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杜家人來了之後,一點一點地把這座城池重新建了起來。
如今看著杜家在城中的院子,那叫一個氣派。
亭臺樓閣,雕樑畫棟,飛簷斗拱,層層疊疊。
比之當年潘家看著要興盛得多。誰讓杜家現在可是有三位築基真人呢?
在整個百花谷下,都是能排得上數的。
進入桃源集,四周的商鋪就多了起來。
賣靈果的,賣靈酒的,賣靈符的,賣法器的,賣丹藥的,應有盡有。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比之剛來那會兒好多了!
當初杜家剛搬到芳陵渡沒多久,就傳了訊息出來,要在芳陵渡建設集市。
呂春稚和馬春嬌商議了許久,把香雪坊萬春街的宅子賣了。
拿著那筆靈石,來這初創的桃源集,置換了一個位置不錯的帶宅鋪子。
那鋪子前面是店,後面是宅,正好夠一家三口住。
鋪子定下來之後,兩口子開了個靈畫坊。
呂春稚畫的那些山水畫、人物畫、花鳥畫,有的能靜心凝神,有的能驅邪避煞,很受那些女修的歡迎。
就這麼著,生意一天天好起來了。
靠著戰役的功勳,加上多年的積蓄,呂春稚前些年終於攢夠了錢,置換了一顆築基丹。
服下築基丹那天,他緊張得手都在抖。
好在,運氣不錯。
他成功了。
成了築基真人。
築基之後,日子就更好了。
帶著妻兒在桃源集住下來,杜家管理費收得又低,生意做得順順當當,一天天過得比一天好。
呂春稚正想著,已經走到了一處裡裡外外皆是畫的店鋪前。
那店鋪門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呂氏靈畫坊”五個字。
匾額下面,兩扇木門敞開著。
店鋪裡面,靠牆擺著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擺滿了畫軸。
有的畫軸卷著,有的畫軸展開,掛在架子上供人欣賞。山水、人物、花鳥、蟲魚,應有盡有。
正對門的案几前,一個青年正拿著毛筆,低頭在一張宣紙上畫著甚麼。
他畫得認真,連頭都不抬一下。
呂春稚剛走到店鋪門口,那青年便似有所覺,猛地抬起頭來。
看見呂春稚,他眼睛一亮,立馬放下毛筆就向呂春稚奔去。
“爹!爹!你回來了!”
他跑得急,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可他不顧這些,幾步衝到呂春稚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臉上的笑容能咧到耳根去。
抱完了,還不忘回頭朝店裡大聲喊一句:
“娘——!我爹回來了——!”
呂春稚看著呂畫宇這毛躁的樣子,心裡雖高興,可面上還是肅著臉道:
“老大不小了,還這麼毛躁。我出去這麼久了,怎麼修為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呂畫宇被他爹這麼一說,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拉著長音撒嬌:
“爹~~~”
那聲音九曲十八彎,聽得呂春稚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正要再訓兩句,一個臉色紅潤的婦人也從店裡迎了出來。
一見呂春稚,她眼睛一亮,可緊接著嗓門就大了起來:
“那還不是兒子高興!你出去這麼長時間,沒在外面招蜂引蝶吧?”
呂春稚眼睛一瞪:
“哪有的事兒!”
馬春嬌看見呂春稚瞪眼,兩步走上前來,一把揪住呂春稚的耳朵。
“疼疼疼——!娘子,我好歹是個築基真人,給我留點面子!”
“面子?”馬春嬌手下一點沒松,
“哼,我看你是膽肥了!出去這麼多天,也不知道捎個信回來!你知道我們娘倆多擔心嗎?”
“我捎了!我真捎了!”呂春稚疼得齜牙咧嘴,“那萬寶商船的傳訊符貴得要死,一張就要十塊靈石,我捨不得啊!能省就省嘛”
“捨不得?我看你是皮癢了!”
“娘——!”呂畫宇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出聲勸道,
“我爹辛苦了,快給他弄點吃食吧。他肯定餓了。”
馬春嬌這才鬆開手,瞪了呂春稚一眼:
“看在兒子面子上,饒你一回。等著,我去給你弄吃的。”
呂畫宇湊過來,笑嘻嘻地小聲說:“爹,我幫你解圍了,回頭可得給我點好處。”
呂春稚斜了他一眼,沒說話,可眼裡帶著笑。
待呂春稚悠閒地躺在自家庭院的藤椅上,扶著圓滾滾的肚子,看著妻兒,滿足地笑著道:
“外面的飯真不好吃。還是春嬌你做的好吃,舒坦!”
馬春嬌一笑,眼角有細細的皺紋,可那笑容還是和年輕時候一樣好看:
“知道就好!”
呂春稚接過妻子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
“芳陵渡口沒啥大事兒吧?”
“能有啥大事兒。杜家仁意,誰不念著好。
大家都願意聽杜家的,守杜家的規矩。
只有那些外面來的,不懂規矩的,被杜家人教訓一頓也就老實了。”
呂畫宇聽他娘說完,才湊過來,神神秘秘地道:
“爹,有事兒呢!”
呂春稚抬眼看他。
呂畫宇壓低聲音,可那語氣裡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聽說水月洞天要開了!”
呂春稚眉頭微微一挑。
水月洞天?
呂畫宇見他爹來了興趣,繼續道:“三宗各有名額。
百花谷那邊,還給築基家族名額了,要各家族比武,爭奪去水月洞天的名額呢!”
“竟有這種事兒?”
只不過……
呂春稚搖了搖頭。
唉,和他們可沒關係。
十年時間對於修士來說,太過短暫。
剛經歷了那場廝殺,呂春稚可不想再經歷一遍。
那些血,那些火,那些死去的人,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每次想起來,心裡都不太舒服。
他看了一眼呂畫宇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裡全是嚮往和期待,彷彿已經看見了水月洞天裡的天材地寶。
呂春稚沉下臉,正色道:
“你小子可別給我動甚麼歪心思。”
呂畫宇臉上的光頓時暗了幾分,可還是不甘心地嘀咕:
“爹,我就是想想嘛……那水月洞天,聽說裡面的好東西可多了……”
“想想也不行。”呂春稚打斷他,“那種地方,進去的都是各家族的精英。
你一個小門小戶的練氣,畫藝不精,進去就是送死。好好在家修煉,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呂畫宇癟了癟嘴,沒再說話。
可他眼裡的光,並沒有完全熄滅。
馬春嬌在旁邊看著,想說甚麼,可看了看呂春稚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庭院裡一時安靜下來。
只有風過處,庭院的桃樹葉子沙沙作響。
因杜家喜桃樹,芳齡渡上各家也都流行種些桃樹。
遠處,放花江上的號子聲隱隱傳來,悠長而遼遠。
那江水,還在不停地流。
而在芳陵渡最為昌盛之處,杜照元正和一個黃臉漢子,一個微微胖的男子把酒言歡個不停。
月升了。
一片皎白的粉紅落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