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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皆乎利

2026-02-14 作者:鴨子吃蟲

子時將至,江風更寒。

芳陵渡江心,一片被江水沖刷形成的荒僻沙洲,矗立著半座傾頹的廟宇。

此乃多年前香火尚旺的花神娘娘廟,後因江道改移,沙洲坍陷。

兩邊勢力交隔。

加之修士漸多,凡俗信仰遷移,便徹底荒廢。

只剩斷壁殘垣,在慘淡的月光和終年不散的江霧中,

如同殘破的骨架,透著陰森與不祥。

一道深紅色的遁光,貼著洶湧的江面疾掠而來。

在距離廢廟百丈處悄然斂去光芒,化作一個裹著深色斗篷的窈窕身影,正是潘玉茂。

她並未立刻上前,而是隱在一塊巨大的黝黑礁石之後,

神識如同觸鬚般小心翼翼地向廢廟探去。

廟內一片死寂,只有江風穿過殘破窗洞發出的嗚咽,以及蟲鼠窸窣爬行的細微聲響。

潘玉茂的神識仔細掃過每一處角落,除了腐朽的木頭、潮溼的苔蘚和動物骸骨的氣息,

並未發現任何修士存在的痕跡,甚至連一絲陌生的靈氣殘留都沒有。

“藏得倒深……”

潘玉茂心中冷笑,同時也提起十二分警惕。

對方能將氣息收斂到如此地步,要麼身懷異寶,要麼修為精深。

潘玉茂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中因血精果訊息引動隱隱躁動的氣血。

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慣常的、帶著三分媚意七分從容的笑容。

從礁石後轉出,款步向廢廟正門走去。

靴子踩在潮溼的沙石和碎瓦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廟門早已不知去向,只餘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月光斜照,僅能照亮門口一小片凌亂的地面。

耳邊是江水拍打殘存沙洲岸邊的聲音。

潘玉茂在廟門口停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夜風中傳開:

“貴客既邀玉茂前來,何不現身一見?這荒郊野廟,冷風悽悽,可不是待客之道。”

話音落下片刻,廢廟深處的陰影裡,彷彿有甚麼東西蠕動了一下。

接著,一個嘶啞低沉、如同鈍器摩擦般的聲音緩緩響起:

“潘夫人果然守時。請進。”

聲音的來源飄忽不定,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

潘玉茂心中微凜,面上笑容不變,抬步邁過門檻,走入廟內。

月光被殘缺的屋頂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勉強照亮內部。

正對門原本的花神娘娘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基座。

而在基座旁側,一堆傾倒的梁木形成的陰影中,緩緩站起一道高瘦的身影。

那人依舊穿著那身彷彿能吸收光線的純黑袍服,兜帽低垂。

遮住大半面容,只有額間一點極淡的金色紋路,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正是褚厲。

“潘夫人,久仰。”

褚厲微微頷首,算是見禮,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

“深夜相邀,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潘玉茂目光迅速掃過對方眉頭的紋路。

心下了然。

潘玉茂嫣然一笑,抬手將斗篷的風帽摘下,露出精心修飾過的容顏,在昏暗光線下更添幾分朦朧媚色:

“上使客氣了。能得擇景山上使相邀,是玉茂的榮幸。

只是不知……上使遠道而來,在這等隱秘之地約見玉茂,所為何事?”

潘玉茂開門見山。

褚厲低笑一聲,笑聲乾澀:

“潘夫人是爽快人。那褚某便直說了。”

褚厲向前走了兩步,依舊站在陰影邊緣,

與潘玉茂保持著不遠不近、恰到好處的距離。

“如今景州局勢,潘夫人想必比褚某更清楚。

曉月閣已成過往,百花谷與青丹門……又能支撐多久?”

褚厲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錐,

“山主雄才大略,志在整合景州修行界,共抗外州壓力。

順者,可得保全,甚至更上一層樓;

逆者……便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潘玉茂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適時流露出一絲憂慮思索:

“上使所言,玉茂亦有耳聞。

擇景山威勢日隆,令人心折。

只是……玉茂身為百花谷弟子,受谷中栽培,鎮守這芳陵渡,職責所在,

有些事,恐怕身不由己。”

“職責?”

褚厲語氣微嘲,

“潘夫人守這芳陵渡多年,為百花谷收取的靈石稅金固然不少,

但夫人自己……所得恐怕更為豐厚吧?

這渡口往來,多少油水,多少方便……夫人以為,百花谷高層,真的一無所知?

不過是念你還有些用處,暫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潘玉茂心中一跳,面上卻露出些許被說中的尷尬,輕嘆一聲:

“上使訊息靈通。玉茂確實……有些私心。

但這與背叛宗門,終究是兩回事。”

“背叛?”

褚厲搖頭,聲音壓低,帶著誘惑,

“褚某此來,並非要夫人立刻豎起反旗。

只是希望夫人……能做一個聰明人。

芳陵渡位置關鍵,扼守水路要衝。夫人只需在關鍵時刻,行個方便,或者……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

這對於坐鎮此地多年、上下打點得當的潘夫人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褚厲頓了頓,陰影中的目光似乎銳利了些:

“當然,擇景山從不虧待朋友。

夫人修煉所需,若有短缺,我擇景山或許可以略盡綿薄之力。

比如……夫人似乎對滋補氣血、壯大神魂之物,頗有興趣?”

潘玉茂心臟猛地一跳,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來了!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好奇:“

哦?上使此言何意?

玉茂修煉的乃是百花谷正統功法,雖需些許靈物輔助,卻也無甚特別。”

“是嗎?”

褚厲嘶啞地笑了笑,忽然抬手,一個尺許長的玉盒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盒蓋未開,但一絲極其誘人、甜膩中帶著濃烈血氣的異香已然洩露出來,

瞬間壓過了廟內的腐朽氣息。

潘玉茂的呼吸不易察覺地急促了一瞬,體內功法幾乎要自行運轉起來,渴望那盒中之物。

潘玉茂強行壓下悸動,目光困惑地看向玉盒。

褚厲輕輕開啟盒蓋。

三枚鴿卵大小、通體血紅、表面佈滿詭異血管紋路的果實,在昏暗光線下散發出妖異的微光。

那濃烈的精血與怨力氣息幾乎凝成實質。

“‘血精果’。”

褚厲的聲音如同惡魔低語,

“生於萬獸葬坑,汲百年精血怨氣而成。

一顆,可抵尋常築基修士十年苦修氣血,更能滋養神魂,

尤其……適合修煉某些需大量生機精元支撐的功法。

我看夫人氣息圓融中隱有悸動,怕是已至築基中期瓶頸了吧?

有此物相助,衝破關隘,指日可待。”

潘玉茂的目光牢牢被血精果吸引,眼中貪婪之色幾乎要滿溢位來。

但她終究是心機深沉之輩,勉強移開視線,聲音帶著一絲艱難掙扎:

“此物……確是珍稀。

但玉茂身為百花谷鎮守,豈能……”

“百花谷能給你甚麼?”

褚厲打斷她,語氣轉冷,

“固本培元的丹藥?溫吞水一樣的修煉環境?

還是……等到擇景山大兵壓境時,讓你做那毫無意義的炮灰?”

褚厲合上玉盒,異香稍斂,

“潘夫人,你是聰明人。

當知良禽擇木而棲。百花谷自顧不暇,青丹門首鼠兩端。

景州未來,必屬我擇景山!

早日選擇,方能佔得先機,獲取最大利益。

這血精果不過是見面禮。

若夫人願意成為我擇景山在芳陵渡的朋友,日後資源傾斜,

功法指點,乃至更高地位,皆可商議。”

威逼之後,緊接著是更為赤裸的利益許諾。

潘玉茂沉默下來,似乎在激烈思考。

潘玉茂背對著殘缺廟門透入的些許月光,臉上表情晦暗不明。

許久,潘玉茂才幽幽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卻又暗藏鋒芒:

“上使……還真是看得起玉茂。

只是,空口許諾,未免虛幻。

玉茂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擇景山……又能給我何等保障?

畢竟,那杜照元……可是谷中正式任命,與我共同鎮守。

他若察覺異常,豈會坐視?”

潘玉茂提到杜照元,既是試探擇景山對杜照元的態度,

也是為自己可能的合作增加籌碼和難度。

褚厲聞言,嗤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

“杜照元?

一個靠臉和運氣爬上來的小家族,釀酒的出身,也配稱真人?

他若識相,或許還能在夫人手下討個清閒差事,苟延殘喘。

若是不識相……”

褚厲眼中兇光一閃,語氣森然:

“這放花江每年淹死的修士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多他一個不多。

江深流急,水族兇悍,出點意外,再正常不過。

百花谷難道還會為了一個死人,大動干戈?

即便真查,夫人經營此地多年,難道還抹不平一點意外的痕跡?”

潘玉茂心中寒意陡升。

褚厲這話,不僅是將杜照元視作螻蟻,更是隱隱在警告她,

擇景山能幫她解決麻煩,也同樣能讓她成為麻煩。

潘玉茂面上露出些許不忍遲疑:

“杜真人畢竟與玉茂共事數年……”

“婦人之仁!”

褚厲冷哼,

“大道爭鋒,豈容心軟?潘夫人,莫要忘了你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是困守這渡口,慢慢熬資歷。

看百花谷那些眼高於頂的核心弟子臉色,

還是藉助我擇景山之力,突破瓶頸,更上層樓,

甚至將來掌管更大權柄,獲取更多……你所需的資源?”

褚厲刻意在資源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潘玉茂,彷彿看穿了她隱藏在美豔放蕩外表下,

那需要不斷吞噬生機精元才能維繫和增長的邪功本質。

潘玉茂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顫。

對方知道!

或許知道得不多,但肯定察覺到了她功法有異,需要特殊滋補!

這是把柄,也是誘惑。

潘玉茂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臉上重新浮現笑容。

這一次,少了些矯飾,多了幾分野心與冷厲:

“上使……句句肺腑,令玉茂茅塞頓開。

不錯,修仙之人,當斷則斷。

只是……合作之事,千頭萬緒。

玉茂需要知道,擇景山究竟希望玉茂做些甚麼?

又能給玉茂何等支援?畢竟,百花谷那邊,也非易於之輩。”

見潘玉茂口氣鬆動,褚厲語氣也緩和些許:

“夫人明智。具體事宜,自然需從長計議,循序漸進。

近期,只需夫人留意往來人員動向,尤其是百花谷或青丹門是否有增援跡象,

渡口防務是否有變動。

偶爾,或許需要夫人對某些特殊的貨物或人員,予以方便。

作為回報,這三枚血精果先贈與夫人。

日後根據夫人提供訊息的價值,還會有相應資源奉上。

待時機成熟,我擇景山自會有人與夫人接洽,共謀大事。”

褚厲將玉盒往前一遞。

潘玉茂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玉盒,眼中貪婪終於不再掩飾。

潘玉茂伸出略顯顫抖的手,接過玉盒,觸手冰涼,卻能感受到內裡澎湃的血氣。

潘玉茂迅速將玉盒收入儲物袋中,彷彿怕對方反悔。

“既如此……”

潘玉茂抬起頭,臉上帶著媚意,暗藏機心的笑容,

“玉茂願與上使,與擇景山,結個善緣。

只是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可不想落個叛徒的名聲。”

“自然。”

褚厲頷首,

“夫人是聰明人,當知如何行事。

聯絡方式,自會有人送達。

夜色已深,夫人請回吧。期待夫人的……好訊息。”

潘玉茂深深看了褚厲一眼,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篷風帽,

轉身化作一道紅光,迅速消失在廟外濃郁的江霧之中。

褚厲站在原地,目送潘玉茂離去,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勝券在握的弧度。

“邪功噬血,貪慾燻心……這樣的朋友,用起來才順手,也才好……控制。”

褚厲低聲自語,身影緩緩融入身後的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廢廟重歸死寂,只有江風嗚咽,捲動著方才對話留下的無形漣漪,向著芳陵渡瀰漫而去。

潘玉茂懷揣著血精果,心中既有得到寶物的熾熱,擇景山麼?

老孃我甚麼辣的沒見過?

血色在眸中一閃,杜照元是老孃盯上的,玩夠了才行。

待鳥蟲重新響起,月光在江面上泛起白色粼光。

巨月在天升騰。

一抹青色虛影才從一片雜影零亂的花草幽樹之中顯現。

只聞一聲“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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