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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簪花魚

2026-02-14 作者:鴨子吃蟲

這一季的冬雪,下得格外綿長,也格外惹人心焦。

紛紛揚揚的雪花,起初輕輕盈盈的撒向香雪坊。

到了後來,便只剩下一片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純白,壓在屋簷、樹梢、街巷。

也沉沉地壓在百花谷境內每一個修士、每一個家族的心頭。

關於徵召各家族修士、編練成伍、戍守北境防線的訊息,便如同這無盡的落雪。

起初只是些許零星的、令人將信將疑的傳言,隨著寒風白雪悄然傳播。

輕飄飄,帶著讓人喘不過氣的重量,壓在每個人的肩上。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

往年初雪消融時,品鑑含章墨韻的修士會早早來到。

可今年,厚厚的積雪化作了汙濁的泥水,蜿蜒流淌在坊市的青石板上。

卻再無人有那份閒情逸致去等待、去期待甚麼墨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彷彿拉滿了的弓弦。

坊市似乎也清冷了不少。

杜照元站在自家繡樓的雕花木窗後,目光沒甚麼焦點地落在樓下的街道上。

積雪未淨,偶有修士匆匆而過,也是面色凝重,步履急切。

少了往日熟人相遇時的駐足寒暄。

但讓人不解的是,正式徵令還沒有下下來,瑞雲殿也沒有訊息傳過來。

只有那最初的訊息像陰雲般籠罩。

後續具體到各家需出多少人、何時集結、前往何處駐防、由誰統轄……種種關鍵細節,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屬實讓人覺得折磨。

杜照元近日來,便是這般心境。

嘗試打坐靜修,引氣周天,可每每入定,心思不定。

靈氣運轉頓時滯澀,心煩意亂之下,只得頹然放棄。

修煉之途,首重心靜,心既難安,道便難進。

既然無法靜心修煉,他便將更多時間耗在了演練法術上。

能稍稍驅散一些那無所不在的陰鬱與無力感。

春雷應他用得最為純熟、也最具攻伐威力的術法。

經過反覆錘鍊,雲氣更凝實,雷電之力也更顯暴烈集中,威力確比以往強了不止一籌。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另一道術法。

指尖輕點,靈力轉換,一股截然不同的、溫潤柔和的涓流自指尖滲出,順著繡樓窗戶蜿蜒流淌。

起初只是細細的一線,淡藍透明,如同最純淨的山泉。

漸漸地,水流變得豐沛了些,卻依舊不急不緩。

無聲無息流淌,形成一個不斷流轉的、晶瑩的水環。

“秋水縛……”

杜照元低聲念著術法之名,眉頭卻緊緊鎖著。

這水環看似柔和美麗,甚至帶著勃勃生機,水流過處,生機顯現。

這秋水縛若是修煉至大成,施展之時,秋水環繞周身或困敵於方寸。

看似輕柔無害,實則潤物無聲間,能隔絕天地靈氣,滲透護體罡氣。

那細密綿柔的水流,可以化為最溫柔也最殘酷的囚籠,生生奪人鼻息,斷絕生機於無形。

此水之性,便是這般:

主生髮,亦可主寂滅;能予萬物以潤澤,亦能在溫柔的纏繞中,悄然扼殺一切。

於靈植培育而言,潤其性,助其章,尤為適合培養喜水性靈植。

“終究……還是缺些火候啊。”

杜照元散去靈力,水環悄然滑落,滲入地面。

杜照元望著自己的手掌,有些出神。

術法修煉也久未有存進,在好的性子,也被磨出幾分急躁。

優柔遲疑,顧慮重重,難以決斷,故而也練不出那柔中帶剛、綿裡藏針的韻味。

就在杜照元心緒再次被煩悶籠罩時,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繡樓外的廊道傳來。

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

是大哥杜照林。

果然,下一刻,門外便響起了杜照林渾厚中帶著關切的聲音:

“照元,可在屋裡?沒在修煉吧?”

杜照元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臉上的陰鬱驅散些,轉身應道:

“大哥快進來吧,我沒修煉。”

門被推開,杜照林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杜照林下頜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鬚,已頗具威儀。

他手中提著一個深色的雙層餐盒,盒蓋未曾完全扣緊,一絲混合著魚肉鮮香與淡淡花氣的誘人味道,

已經偷偷溜了出來。

杜照林見窗外的天光在杜照元身上勾勒出略顯清瘦的輪廓,臉上神色看不真切。

但那雙往常溫潤平和的眼眸,此刻卻似乎蒙著一層晦暗的陰影,

少了往日的清亮溫煦之氣。

“這是怎麼?”

杜照林將餐盒放在桌上,朝杜照元走去,

“別在那兒乾站著了,窗邊有寒氣。”

他走到近前,仔細端詳了一下弟弟的臉色,笑道:

“猜我今天去哪了?何家玉簪河!

搶著了今天的頭魚!

好傢伙,這簪花魚肥得,鱗片都閃著金光!

我可是費了老鼻子勁兒才從那幾個老饕手裡搶下來的。

正好,你我兄弟二人,可是好久沒安安生生坐一起喝兩杯了。

今天啥也別想,咱們就吃靈魚,喝咱自家的靈酒,偷得浮生半日閒!

那幾個小的,都不告訴!”

杜照元目光落在兄長手中的餐盒上,又移到兄長帶著些得意、更多是關切的笑臉上,

心頭那沉悶的心緒,似乎被這笑容融化了一角。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

“這香氣……怕是剛進院門就飄出去了,承仙他們幾個鼻子靈得像小犬似的,豈會不知?”

杜照林哈哈一笑,揮了揮寬大的衣袖,自顧自在桌邊坐下,

故意板起臉,卻又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知道又如何?

我們做長輩的,偶爾吃回獨食,他們還敢有意見不成?

反了天了!”

他說著,目光看到桃樹盆景。

枝頭竟已綻開了十幾朵粉嫩的桃花,嬌豔欲滴,顯得格外生機盎然。

見杜照元還站在原地,眼神飄忽,顯然心思又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杜照林站起身,不由分說地拉住弟弟的胳膊,將他帶到桌邊按著坐下。

“好了好了,我的好二弟。”

杜照林一邊開啟餐盒,一邊用帶著責備又滿是心疼的語氣說道,

“整天想那些沒影兒的事做甚麼?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你看,有花,”

他指了指那盆桃花,

“有酒,”

他取出酒壺,又拿出兩隻玉杯,

“還有這肥美靈魚!今日便將這些煩心事,暫且拋到腦後,可好?”

他是真擔心杜照元。

這幾日見杜照元深居簡出,面色沉鬱,便知他是被那徵召的訊息攪得心神不寧。

杜照林自己何嘗不憂心?

畢竟對於杜家一個家族來說,這可以算得上第一個正式挑戰了。

餐盒揭開,熱氣伴著更濃郁的異香撲面而來。

一條尺許長、形態優美的靈魚靜靜躺在青瓷魚盤之中。

魚身線條流暢,鱗片完整,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最奇特的是魚頭靠近鰓蓋處,生有一塊拇指大小、

形如盛開梅花的豔紅色斑塊。

杜照林直接拿起玉筷,動作麻利地將魚頭上、

緊貼著那朵紅花下方最肥厚飽滿的一大塊蒜瓣狀嫩肉,穩穩夾起,放到了杜照元面前的碗裡。

“快,嚐嚐!這地方的肉最是鮮嫩彈牙,靈氣也足,涼了味道就差遠了。”

接著,他拍開陶壺的泥封,一股清冽甘醇、帶著淡淡靈谷與花果複合香氣的酒味逸散開來。

他將碧綠色的酒液傾入兩隻玉杯。

酒色澄澈,盈盈如玉,在杯中微微盪漾,

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彷彿將一小片初春最鮮嫩的碧色盛在了杯中,無愧其令春酒之名。

這酒是杜家以洞天產出的靈谷,加上未稀釋的靈泉之水,釀製,從不外售,只供家族內部飲用。

杜照元看著兄長遞到面前的碧玉酒杯,又看了看碗中那塊白潤誘人、香氣撲鼻的魚肉,

心中那股愁悶,似乎被衝開了一道縫隙。

便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初時清冽微甜,如同山泉,旋即一股溫和的暖流自腹中升起,

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帶來一種熨帖的舒暢感,連日來的疲憊與心焦,似乎都被這暖意驅散了些許。

但酒意之下,那份憂慮卻更清晰地浮了上來。

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大哥,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意。

只是這徵召一日不正式下達,具體章程一日不明朗,我這心緒就一日難安。

這樣懸在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著實讓人心煩意亂,甚麼都做不成。

若是將家裡人都召去可怎麼辦?好不容易有了第四代,但人口還是單薄的很,

若是萬一,徵召之中,若有不幸,可如何是好?”

杜照林給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啜飲著,

聞言,撫了撫頜下精心打理的美髯,臉上露出慣常的、讓人安心的寬和笑容。

“照元啊,”

他語重心長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這般憂心忡忡,可半點不像你往日灑脫暢快的模樣。

世事如棋,該來的總會來,急有何用?愁有何益?

反倒亂了自家陣腳,傷了心神根基,那才是得不償失。

咋們本就想好了,藉助此機,說不得會覓得靈地,建族地,這不是你一直在想的麼,

莫要讓自己愁煩,當年我們在……的時候,你一個人不是也過來了。

承仙他們幾個也得歷練歷練。”

他用筷子點了點杜照元的碗:

“快吃,這魚肉趁熱才不辜負。

你也好久沒吃這玉簪河的簪花魚了吧?。”

杜照元依言,夾起魚肉。

魚肉雪白,紋理分明,送入嘴中,幾乎不用咀嚼,便化開一股難以言喻的鮮甜。

肉質細嫩爽滑,毫無腥氣,反而有一股清雅淡遠、花香靈氣,

隨著咀嚼在齒頰間縈繞,彷彿一口吞下了玉簪河早春最精華的一段生機。

這獨特的香氣與口感,瞬間沖淡了舌尖殘留的酒味,也神奇地掃去了積鬱在胸中的陰霾。

美味當前,又有兄長陪伴勸慰,杜照元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些許。

食慾隨之開啟,兄弟二人便不再多言,專注於眼前的美食美酒。

你一筷,我一筷,就著清冽回甘的令春酒,將一條肥美的簪花魚吃得乾乾淨淨,魚頭骨髓都吸吮殆盡。

酒足飯飽,杜照林舒服地喟嘆一聲:

“暢快!”

他看向杜照元,見弟弟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眼中也恢復了些許神采,心中稍安,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照元,這樣才對。”

杜照林正了正神色,語氣是少有的認真與直接,

“莫要把甚麼都壓在自己心裡。你是杜家的棟樑,是我的親弟弟,但首先,你是杜照元。

大哥知道你擔心甚麼,顧慮甚麼。但你要記住,無論將來發生甚麼,杜家上下,包括我,都與你同在。”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大不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我們有你在,你在哪兒,哪兒就是杜家,我們不過是為家族計,

秘地好是好,但於家族傳承繁衍不宜,咋們過於弱小了些。

所以還是承仙他們鍛鍊鍛鍊。

但若真到了事不可為、百花谷也難以維持的那一步,

咱們杜家,未必非要死守在這兒。

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所。

哥哥一切聽你的,你說走,咱們便走,尋一處安穩地界,重新開始。

憑你的本事,還怕養不活一家老小?”

這番話,說得平淡,卻重若千鈞。

杜照元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大哥,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與堅定。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酸澀、感動與釋然,悄然湧上心頭。

迅速充盈了四肢百骸,比那令春酒的暖意更甚。

自大哥築基開始,杜照元就明白,家裡已經多了一位守護者,一位讓家族不斷朝前走下去之人。

兄弟齊心,哪有甚麼難事。

這世間事,未明瞭前,讓人惶惶,待事成,也不過如此。

“知道了,大哥。”

杜照元輕聲應道。

窗外,天色漸晚,殘陽的餘暉給冰冷的坊市鍍上了一層短暫的金邊。

繡樓內,酒氣魚香尚未散盡,桃花在盆景中靜靜綻放。

但就在夕陽殘暉的剎那。

朵朵碩大的靈花從百花谷而出。

向著香雪坊、百花谷下各處家族飛散而去。

“杜家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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