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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林中泉

2026-02-14 作者:鴨子吃蟲

暖泉蒸騰的白霧在林間氤氳,與漫天飄落的雪花相遇,化作更細密的溼氣,纏繞著裸岩與枯枝。

玉無暇背靠池緣光滑的青石,任由暖流沒過肩頭。

衣衫早已褪盡,上面已覆了薄薄一層新雪。

因著這暖泉,她臉上不見半分冷意,反而透出海棠初綻般的紅暈,

愈發襯得眉間那點硃砂鮮豔欲滴,像是雪地裡不肯褪色的梅花。

“百花聖女好雅興!”

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泉水浸潤後的微啞。

話落時素手一揚,掬起一捧暖泉便向對面潑去。

水花在空中劃出一道晶亮的弧線。

藍雀不擋不避,甚至微微仰起臉,任由那水自額髮淋下。

沿著姣好的面部輪廓,滑過修長的頸,最終沒入胸前那抹驚心動魄的白潤之中。

水珠在她鎖骨處稍稍停滯,瑩瑩閃光,旋即順著更飽滿的曲線滾落,消失在水面之下。

“你不問問我?為何找你。”

藍雀抬手,將溼貼在頰邊的髮絲捋到耳。

玉無暇挑了挑眉,水下的長腿隨意交疊,帶起一陣細微的波瀾。

“哦,為何?”

玉無瑕故意拖長了調子,“

不是為了泡泉麼?這泉可是你們百花谷的寶貝。

尋常人連邊都摸不著,我沾你的光,總得盡興才是。”

藍雀聞言,先是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脆,撞在四周靜謐的雪林裡,驚落了幾枝梢頭的鳥雀。

可笑意很快從她臉上褪去,換上了玉無暇許久未見的鄭重。

“可不是好事。”

藍雀道,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

玉無暇心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顯,只將原本舒展的眉頭輕輕蹙起,靜待下文。

“谷中已定下決議,”

藍雀的聲音沉靜下來,與周遭沙沙的落雪聲混在一起,竟生出幾分肅殺,

“要徵兆轄內各族修士,編練成伍,輪番戍守北境邊界,以防不測。”

北境邊界?玉無暇先是一愣。

隨即,她恍然,一股混合著果然如此與無可奈何的複雜情緒湧上喉頭,

化作一聲綿長而慵懶的嘆息。

“唉……”

“我家收到曉月閣被擇景山徹底抹去的訊息時,我就知道,安穩日子,怕是長不了了。”

玉無暇將手臂伸出水面,看著暖熱的水流順著小臂滑落,指尖在冰冷的空氣裡迅速變得微涼,

“只是沒想到,這訊息落得這般快。

怎麼,你家谷主這回是下了決心,要與擇景山那等龐然大物碰一碰了?”

“嗤——”藍雀毫不客氣地笑出聲。

“怎麼可能?擇景山是甚麼根基?

我們百花谷拿甚麼去碰?拿漫山遍野的花,還是谷裡姐妹們釀的百花蜜?”

她頓了頓,掬水洗了洗臉,彷彿要洗去那份無力感:

“谷主原本的打算,是想聯合青丹門。

兩家同氣連枝,守望相助,將力量擰成一股,主動出擊佈防,至少擺出個鐵板一塊的架勢。

好讓擇景山知道,我們雖不如他勢大,卻也絕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想啃下來,也得崩掉他幾顆牙。”

“這法子倒是務實。”

玉無暇點評道,將溼發攏到一側肩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頸背。

“是啊,”藍雀嘆道,

“可誰料得到,青丹門那位靈芽子掌門,不知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傳回的訊息,竟是靜觀其變的意思,只是被動防著擇景山,對主動出擊不談。

好一個靜觀其變!

擇景山前些年蠶食曉月閣外圍勢力時,他們觀變;

曉月閣山門被圍,求救玉簡如雪片時,他們還觀變;

如今曉月閣煙消雲散,眼看就要輪到我們了,他們竟還要觀變!

怕是觀著觀著,屠刀就架到自己脖子上了,還指望擇景山會手軟不成?”

她的語氣難得帶上了明顯的憤懣與譏誚,顯然對青丹門的作壁上觀極為不滿。

“靈芽子真人……向來謹慎過頭,或許另有考量。”玉無暇淡淡道,“那谷主如今作何打算?”

“還能如何?”

藍雀向後靠去,仰面望著灰濛濛不斷飄雪的天空,

“徵兆修士,加強北境巡防守住核心轄地。

多拖一日是一日。

拖到擇景山覺得代價太大,或是……其他地方生出變數。”

“所以,到頭來,風雨欲來,最先淋溼的,還是我們這些底下跑腿的、賣命的?”

玉無暇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划著水面。

攪碎了一池倒映的雪天空林。

藍雀遊近了些,清澈的泉水映出她姣好的身段輪廓。

她滑到玉無暇身側,輕輕握住對方一縷漂浮在水面的烏黑長髮,指尖揉搓著髮絲,聲音放軟了些:

“你也別太憂心。擇景山雖強,胃口也大,但一口吞下曉月閣,總要時間消化。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我們百花谷傳承久遠,也不是沒有底牌。

逼得太急,狗急跳牆……哦不,是百花急了眼,漫山遍野撒下毒粉。

拼個魚死網破,他們也未必樂意看到。”

感受著藍雀的手指在髮間輕柔穿梭,溫熱的水流順著髮根淋下,玉無暇緊繃的肩頸稍微鬆弛了些。

“道理是這般,”她閉著眼,輕聲道,

“可那擇景山的做派,你也清楚。

吞併曉月閣,用的可不全是蠻力。

分化拉攏,挑動內鬥,許以虛利,待其內部人心離散、資源耗盡,再以雷霆之勢一擊而潰……

這般手段,可比明刀明槍更令人心寒。

好歹曉月閣也曾是景州一方魁首,落得這般下場,窩裡鬥得難看,也讓旁人齒冷。”

“可不是麼?”

藍雀應和,手下動作不停,細緻地為玉無暇沖洗長髮。

兩人靠得極近,她胸前溫軟的飽滿不可避免地輕輕貼上了玉無暇光滑的脊背。

玉無暇渾身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卻沒躲開,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這身修為,我看是都修到某些地方去了,兔子大的很。”

藍雀低笑,氣息拂過玉無暇耳畔:

“無暇……”

“哼,”玉無暇終於微微側頭,斜睨了她一眼,

“還說我?

你自己呢?

怕是這百花谷聖女當得太安逸,忘了外面是甚麼世道了。

修仙之路,逆天爭命,一個‘爭’字貫穿始終。

靈氣、資糧、功法、福地……哪一樣是天上掉下來的?

擇景山想要更進一步,想要養活門下越來越多的弟子,想要老祖宗修為再攀新高,光靠自家山門那點產出夠麼?

外頭搶不過那些更厲害的他州大宗,回過頭,自己地盤上捋一捋,嘿,肥肉還真不少。

曉月閣是第一塊,我們,或許就是下一塊。”

她說得平淡,卻道盡了修仙界最赤裸的規則。

藍雀沉默了片刻,不再言語,只是更輕柔地打理著手中如瀑的青絲。

半晌,她才幽幽道:

“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出去走走了?”

玉無暇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懷念:“好久了吧,還是自由自在瀟灑好。”

“是啊,”藍雀也感慨,

玉無暇忽然徹底放鬆了身體,將頭輕輕後仰,靠在了藍雀溫熱的肩窩處。

她抬起手,伸向空中,去接那永遠也接不完的雪花。

冰涼的雪花落在她溫熱的掌心,瞬間化作一點細微的水漬。

“藍雀,”她望著灰白的天幕,聲音有些飄忽,

“你說,我們這般修煉,煉氣、築基、金丹……一層層攀上去,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總有比你修為更高、法力更深的存在。

爭來鬥去,宗門起落,家族興衰,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戲。

雪落無聲,……挺沒意思的。”

這話說得輕,卻帶著一絲罕有的疲憊與迷茫。

與她平日帶著鋒銳的模樣大相徑庭。

藍雀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伸出手,掌心向上,探出氤氳的水汽。

雪花落在她同樣瑩白的掌中。

“無暇,”她看著掌心迅速消融的雪,緩緩開口,聲音比泉水更柔和,沉靜有力,“你看這雪,自九霄雲外而來,飄飄搖搖,落向這它從未知曉的大地。

它可知自己的歸途,是化作泥濘,是凝為冰霜,還是瞬間汽化,了無痕跡?”

玉無暇沒有動,只是靜靜聽著。

“若它早知結局是身骨消融,香魂無存,它可還會落下?

若它不知,只憑著一股天生的輕盈與寒氣,從九萬里高天,一路穿過罡風、雲層,看過日升月落,星河璀璨,最終抵達此處。

或許是暖泉,或許是枯枝,或許是頑石,那麼這一路的風景,這前所未有的一切,是否本身就是意義?”

藍雀收回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玉無暇的臉頰,觸感微涼。

“所以,無暇,何必此刻便患得患失,覺得無趣?

路,是走下去,才看到下一處風景,才知道最終的通向何方。

修煉是爭,是逆,是盜取天機以壯自身,這本就是一條最兇險也最精彩的路。

其中的滋味,酸甜苦辣,愛恨情仇,宗門羈絆,姐妹情深……”她頓了頓,聲音更柔,

“不正是這沒意思的旅途裡,最有意思的部分麼?”

玉無暇良久無言。只有雪花不斷落下,泉水汩汩輕響,以及兩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終於,她將手覆在藍雀掌心,輕輕翻轉,與對方十指相扣。

掌心傳來的溫度,比泉水更熨帖。

“往日,”玉無暇終於開口,聲音裡那絲飄忽的迷茫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略帶調侃的清醒,

“多是我這旁觀者清,來開導你這當局者迷。

沒成想今日,反倒讓百花聖女給我上了一課。”

她轉過臉,與藍雀四目相對。

近在咫尺的距離,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以及眼底那份無需言說的瞭然與支援。

“是啊,”玉無暇展顏一笑,那笑容如雪後初霽,眉間硃砂都顯得明亮了幾分,

“雪只有肯落下,才知歸途。路只有走下去,才見分曉。

瞻前顧後,可不是我玉無暇的性子。”

藍雀也笑了,那笑容明媚,沖淡了之前談論正事時的凝重。

“這才是我認識的無暇。”

兩人之間的氣氛重新變得鬆快起來。

溫泉暖意融融。

“對了,”藍雀忽然想起甚麼,眼波流轉,帶上了一絲戲謔,

“杜照元去你們玉家了?人……還挺周正俊俏的吧?”

玉無暇聞言,眉梢一挑,看向藍雀的眼神頓時變得玩味起來。

她沒答話,反而毫無徵兆地出手如電,手指精準地襲向藍雀水下的胸口軟肉,輕輕一捏。

“呀!”藍雀猝不及防,驚叫一聲,身體下意識一縮,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她臉頰飛紅,也不知是熱氣蒸的,還是別的緣故,

“你……你這人!說不過就動手!”

“我看是你這聖女大人,春日未至,芳心先動,寂寞難耐了吧?”

玉無暇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笑意,

“杜照元?模樣倒還過得去,行事也算穩重。

怎麼,我們聖女終於開竅,想找個道侶了?用不用我幫你遞個話?

我們玉家與他杜家,現在可是姻親。”

“呸!誰稀罕!”藍雀啐了一口,臉上紅暈未退,卻強作鎮定,

“我不過是隨口一問,看你玉大小姐是否動了凡心。

畢竟你們玉家,怕是也盼著你尋個有力依靠,在這風雨時節,多份保障呢。”

“依靠?”玉無暇嗤笑,重新靠回池邊,伸展了一下修長的四肢,

“這世道,最靠得住的,終究是自己掌中的劍,丹田裡的氣。

男人?呵……”。

藍雀笑了笑。

“說正經的,”藍雀撩水洗了洗手臂,正色道,

“徵召之事,已成定局。

你們玉家早做準備,法器、丹藥,備著。

屆時具體分派到哪一段防線,我會盡量從中斡旋。

不敢說絕對安全,但總歸不會把你們丟到最兇險、最先接敵的位置上去。”

玉無暇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柔和:“那便……多謝我的聖女大人了。”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藍雀擺手,隨即又想起甚麼,警告道,

“不過你也別大意。

擇景山不動則已,動則必是雷霆之勢。

北境防線綿長,何處是佯攻,何處是主攻,誰也說不準。

真到了刀兵相見時,千萬小心。”

“放心,”玉無暇眼中慵懶盡褪,閃過一絲銳利如劍的光芒,

“我玉無暇惜命得很,還想看看金丹之後的風景呢。

倒是你,身處谷中,看似安全,實則漩渦中心,更需謹慎。”

“我省得。”

正事既已談妥,兩人似乎都卸下了一層負擔。

藍雀忽然撩起一大片水花,潑向玉無暇,哈哈笑道:

“說了這許久看招!”

玉無暇豈是肯吃虧的主,立刻反擊。

一時間,暖泉之中水花四濺,清脆的笑聲與驚叫交織,在這寂靜的雪林裡遠遠盪開。

兩具在氤氳水汽與清澈泉水中若隱若現的玉體,晃動的波光揉碎了倒映的雪影天光。

黑髮如瀑,肌膚勝雪,殷紅硃砂點綴,飽滿曲線驚心。

只可惜,這滿山空林,唯有簌簌落雪是觀眾,嶙峋山石是看客,繚繞霧氣是帷幕。

無邊豔色,終是寂寂,白白付與了這寒冬空林,無人得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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