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青石鎮的青石板路時，英叔正坐在義莊院中的老槐樹下磨桃木劍。劍身泛著溫潤的淺黃，被他掌心的細砂紙蹭出細碎的木屑，混著晚風裡的桂花香飄向廊下。
“師父，您這劍磨第三遍了！”秋生端著碗剛溫好的米酒跑過來，粗布袖口沾著灶灰，“鎮上張屠戶家的閨女說，後山上昨夜又鬧鬼，雞叫頭遍時，她家曬穀場的竹筐全飄到了樹梢上。”
文才抱著一摞黃符紙從裡屋出來，腳步趔趄差點摔了符紙：“我、我今早去買糯米，王掌櫃說後山的霧氣不對勁，走進去能聽見女人哭，還說……還說看見個穿藍布衫的影子在墳堆裡晃。”
英叔停下手裡的活，指節敲了敲桃木劍：“那不是鬼，是‘陰煞借霧’。這幾日秋雨連綿，後山亂葬崗的陰氣聚在霧裡，又沾了樵夫丟的藍布衫，才鬧出這些動靜。”他接過米酒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兩個徒弟，“今晚寅時，帶好糯米、黃符和羅盤，去後山破了這陰氣。”
月上中天時，三人揹著布包往後山走。秋生走在最前，手裡的火把把周圍的霧氣照得明明滅滅，總覺得身後有人扯他的衣角。“師父，我總覺得涼颼颼的……”
“別回頭，”英叔聲音沉下來，“陰氣纏身時，越怕越容易被纏上。”
文才攥著羅盤，指標瘋了似的轉，突然“咔嗒”一聲定在西邊。那裡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隱約能看見棵歪脖子柳樹，樹枝上掛著件藍布衫，在風裡飄得詭異。
“就是這兒了。”英叔從布包裡掏出桃木劍，“秋生，把糯米撒在柳樹周圍，畫個圈；文才，貼三道黃符在樹幹上，記住要念清心咒。”
秋生剛蹲下身撒糯米，就聽見柳樹後傳來女人的哭聲，細細的，像針似的扎耳朵。他手一抖，糯米撒了一地：“師、師父，有聲音！”
“是陰氣借物仿聲，”英叔握著桃木劍走近柳樹，劍身突然顫了顫，“這樹底下埋著東西，挖開。”
文才慌忙拿出鐵鍬，剛挖了兩尺深，就碰到個木盒子。盒子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一碰到空氣就開始發燙。英叔趕緊用黃符蓋住盒子：“這是十年前逃難的婦人，病死在山上，家人沒來得及埋，就用盒子裝了屍骨。雨水泡鬆了土，陰氣才散出來。”
他讓秋生把糯米撒在盒子周圍，自己則握著桃木劍，口中念起安魂咒。隨著咒語聲，柳樹周圍的霧氣漸漸散了，那件藍布衫“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哭聲也沒了蹤影。
等三人把木盒子重新埋好，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走回義莊的路上，文才揉著發酸的胳膊：“原來鬧鬼也不全是惡鬼，有時候就是可憐人沒人管。”
英叔拍了拍他的肩，晨光裡，他的眉眼比平時柔和些：“咱們學道，不光是捉鬼，更是渡人。以後遇到事，先辨善惡，再動手。”
秋生突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師父，這是張屠戶家閨女給的桂花糕，說謝謝咱們要去後山除祟。”
文才眼疾手快搶過一塊，塞進嘴裡：“好吃！比鎮上點心鋪的還甜！”
英叔看著兩個徒弟鬧鬧哄哄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拿起一塊桂花糕。風裡的桂花香還沒散，混著糕餅的甜，讓這個剛過了秋寒的早晨，暖得格外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