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青衣定鼎
破曉時分,灰白的天光艱難地撕開夜幕,映照著宇文閥大營內外一片死寂般的混亂與狼藉。
中軍大帳的殘破景象已在夜間傳遍全軍。主將宇文成都重傷嘔血、佩劍龍鑲崩碎、紫霄劍派與欽天監高人受創、精銳天罡衛戰陣反噬死傷慘重……每一個訊息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原本士氣如虹的宇文閥士卒心上。恐慌如同瘟疫,在營壘間無聲蔓延。縱有將領強自彈壓,呵斥流言,但那一地幽藍的寶劍碎片、營中不斷抬出的傷兵、以及主帳方向持續傳來的壓抑咳嗽與怒罵聲,無不證實著最壞的猜測。
軍心,已悄然潰散。
與之相對的,是吳郡城內,柳家核心層接到李凱夜襲成功、安然返回的密報後,驟然爆發的昂揚戰意與決斷。
聽竹軒,晨議。
柳元度、柳巖、柳川、以及數名新晉提拔的五行戰陣教官肅立堂下。李凱並未居主座,只隨意坐在窗邊的竹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棋子。
“主上神威!”柳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宇文閥膽氣已喪,正是我柳家犁庭掃穴、一舉定鼎江南之時!”
“不錯!”柳川亦握拳道,“外圍‘暗梟’已清,其大軍士氣崩潰,內無戰心。請主上下令,末將願為先鋒,率新編‘銳金’‘烈火’二營,直搗其中軍!”
柳元度雖也振奮,但更顯沉穩:“主上昨夜之舉,已斷其一臂,潰其膽魄。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宇文閥主力仍在,若逼其困獸猶鬥,恐傷亡不小。當以雷霆之勢迫其北撤,同時掃蕩其江南羽翼,方為上策。”
李凱將棋子輕輕按在面前的棋盤上,發出清脆一響。“元度所言甚是。擊潰而非全殲,迫其退出江南即可。我軍新成,底蘊尚淺,不宜過早與宇文閥陷入全面消耗。巖、川。”
“在!”兩人躬身。
“柳巖,你率‘靖安隊’全員,並‘銳金營’五百,自陸路銜尾追擊宇文成都敗軍。不求殲敵,只需大張旗鼓,保持壓迫,讓其無暇整頓,一路‘禮送’其出境即可。沿途若有宇文閥附屬塢堡、據點負隅頑抗,或趁機劫掠地方者,殺無赦。”
“遵命!”
“柳川,你率‘烈火營’五百,並抽調歸附家族聯軍中可靠水軍,沿太湖、運河一線,水陸並進,清剿宇文閥在江南各處的殘餘據點、碼頭、倉庫,接收其產業。凡抵抗者,破之;願降者,收繳兵器,甄別後分散安置。動作要快,務必在各方反應過來之前,最大限度控制地盤與資源。”
“得令!”
“元度,”李凱看向柳元度,“你坐鎮吳郡,統籌全域性。釋出安民告示,言宇文閥禍亂江南,今已敗退,柳家受天意民心所歸,整飭地方,恢復秩序。對城內及新附之地,施行‘清心陣’與基礎貢獻點制度,穩定人心,甄別隱患。另,傳訊柳青,命其率太湖巡防隊,配合柳川行動,並……留意太湖方向,可有異常人物或船隻活動。”
提到柳青時,李凱語氣微微一頓。柳元度心領神會,肅然應道:“主上放心,元度明白。”
太湖東岸,臨時營地。
柳青接到柳元度密令時,正對著一湖晨霧發呆。手中那半片冰冷的青銅魚符,已被他摩挲得溫熱。昨夜輾轉反側,父親可能蒙冤的念頭與對柳家、對主上日漸深厚的忠誠激烈撕扯,讓他眼眶深陷,神情憔悴。
主上的命令清晰明確:配合柳川,清剿太湖區域宇文閥殘餘,並留意異常。這既是任務,似乎……也隱含著一絲別的意味。留意異常?是指陰癸派可能的動作,還是……與父親舊事有關的線索?
“柳青隊長!”副手匆匆跑來,“柳川將軍派人傳訊,其部先鋒已抵湖西,發現兩處宇文閥秘密貨棧,抵抗微弱,已拿下。請我部即刻拔營,前往湖西‘沉沙灣’匯合,清掃附近水域,並接收一批繳獲物資。”
“沉沙灣……”柳青心中一動。那老漁夫曾說,當年疑似見到父親與陌生船隻接觸的地點,就在湖西那片水域附近!“傳令下去,即刻開拔,目標沉沙灣!”
沉沙灣,午後。
戰鬥早已結束。兩處偽裝成漁村的宇文閥貨棧被攻破,守衛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一些未來得及轉運的軍械糧草。柳川所部正在清點繳獲,安排船隻轉運。
柳青所部負責外圍警戒和清掃附近蘆葦蕩、小島。他心緒不寧,下意識地帶著幾名親信,駕著小船,在沉沙灣外圍複雜的水道間巡弋,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船隻的角落。
突然,他眼角餘光瞥見,在一處極其隱蔽的、被茂密蘆葦和嶙峋礁石半包圍的小水汊裡,似乎有不同於尋常漁船的桅杆陰影一閃而過。
“那邊!”柳青低喝,示意船隻悄聲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水汊內的情形逐漸清晰。那裡停著兩艘中型快船,船身漆成暗灰色,與礁石几乎融為一體,沒有任何標識。船上看不到人,靜悄悄的,但柳青身為武者的敏銳直覺,卻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以及……一絲極其淡薄、卻讓他懷中暖玉微微發熱的陰寒感!
陰癸派?!
柳青心臟狂跳,幾乎要躍出胸腔。他強壓激動與驚懼,示意手下停船隱蔽,自己則屏息凝神,運起主上所授的“清心正元訣”,仔細感應。
隱約的對話聲,隨著湖風斷斷續續飄來:
“……‘漁夫’回報,柳青已信了七八分,情緒波動劇烈,‘種子’活躍……今日必至沉沙灣附近……”
“……上使令,此子已無大用,且恐反噬……趁其落單,或於混亂中,製造‘意外’……屍體處理乾淨,那半片魚符務必找回……”
“……柳家攻勢甚猛,此處不宜久留……完事後立刻撤離,前往‘三號點’匯合……”
字字句句,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柳青耳中,刺穿他最後一絲僥倖與猶豫。
父親是冤枉的?不,那“老漁夫”根本就是陰癸派的人!所謂的“證據”、所謂的“同情”,全是精心設計的圈套!目的就是引他懷疑柳家,種下心魔,關鍵時刻或可利用,或可剷除!而他們,現在就要來殺他滅口!
怒火,混雜著被愚弄的羞憤、對父親之死真相更加深切的探究渴望、以及對柳家、對主上信任的愧疚,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轟然爆發!那枚一直散發溫熱、隱隱影響他心緒的“暖玉”,此刻被他覺得無比骯髒與灼熱!
他猛地將其扯出,狠狠摔在船板上!暖玉碎裂的瞬間,一絲極淡的黑氣飄散,柳青頓覺腦海一清,連日來的煩躁、猶疑、悲傷彷彿被滌盪掉不少。
“隊長?”手下驚訝地看著他。
柳青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再無半分迷茫。“有賊人藏匿於此,意圖對我不利,很可能是陰癸派妖人!發訊號,召周邊巡船速來支援!你們幾個,隨我悄悄靠過去,聽我號令!”
他迅速做出佈置,同時從懷中掏出那半片魚符,緊緊握了一下,然後將其小心收入貼身內袋。這是證據,也是父親留下的唯一念想,絕不能落回陰癸派手中!
小船隻帶了兩名最機警的親信,如同水蛇般悄無聲息地滑向那兩艘快船。在距離約三十丈時,柳青猛然揮手下令:“放箭!火箭!”
三名弓手早已準備好浸了火油的箭矢,聞令立刻點燃,弓弦響處,數支火箭劃破空氣,精準地射向兩艘快船的帆索、艙篷等易燃處!
“敵襲!”快船上頓時響起驚怒的呼喝,數道黑影從船艙中躍出,掌風拳勁揮動,試圖拍落火箭。但柳青選擇的時機和角度極其刁鑽,仍有火箭成功引燃了帆布和木質部件。
與此同時,柳青已縱身躍起,腳踏水面浮木借力,如鷹隼般撲向其中一艘快船!人在空中,腰間長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帶著決絕的殺意,斬向一名剛剛撲滅一處火頭、氣息陰柔的黑衣人!
“柳青!你竟敢……”那黑衣人又驚又怒,袖中滑出兩柄短刃格擋。
刀光與短刃碰撞,火星四濺!柳青含怒出手,毫無保留,更兼心中塊壘盡去,刀勢竟比平日凌厲數分,加之修煉五行築基法後根基紮實,竟將那名明顯修為不弱的黑衣人逼得連連後退。
另外幾名黑衣人也欲圍攻,但柳青的兩名親信和附近聞訊趕來的另兩艘柳家巡船已然趕到,箭矢如雨射來,逼得他們不得不分神抵擋。
“撤!快撤!”眼見火勢蔓延,柳家援兵增多,為首一名黑衣人當機立斷,呼哨一聲,剩餘五六人紛紛躍入水中,顯然水性極佳,意圖潛水遁走。
“想走?”柳青眼中寒光一閃,厲聲道:“弩箭下水!封鎖這片水域!發訊號給柳川將軍,請求包圍搜捕!務必擒殺一二!”
戰鬥很快演變成一場水上追剿。柳川接到訊號,立刻派來更多船隻,配合柳青,對沉沙灣周邊水域進行拉網式搜尋。陰癸派的人雖精於水性隱匿,但在絕對的數量優勢和柳家子弟經過秘境訓練後更勝一籌的水戰配合下,終究未能全身而退。一番激鬥,兩名黑衣人被圍殺於水中,一人重傷被擒,餘者憑藉詭異水遁秘法,付出代價後勉強逃脫。
被擒者眼見無法脫身,竟欲咬破口中毒囊自盡,被柳青眼疾手快卸掉下巴。從其身上搜出了陰癸派令牌、淬毒暗器、以及一份未完全銷燬的密令殘片,上面依稀可見“柳青……失控……清除……魚符……”等字樣。
塵埃落定。柳青站在船頭,看著被俘的陰癸派刺客,以及不遠處仍在冒煙的敵船殘骸,胸膛起伏。他轉身,對著柳川派來的副將,以及聞訊親自趕來的柳巖(他追擊宇文成都恰好路過附近),單膝跪地,雙手托起那半片魚符和從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密令殘片。
“柳青識人不明,險中奸人詭計,動搖心志,更險些釀成大禍!今日幸得主上庇佑、同袍相助,方得戳破陰謀,斬殺妖人!此乃陰癸派構陷先父、誘我叛離之證物!柳青自知有罪,請二位將軍將此物並今日之事,稟明主上與家主!柳青願受任何懲處,但求戴罪立功,追隨主上,掃清妖氛,以贖前愆!”聲音鏗鏘,帶著懺悔,更帶著斬斷過去、破繭重生般的堅定。
柳巖與柳川對視一眼,前者上前一步,扶起柳青,沉聲道:“柳青兄弟,迷途知返,善莫大焉。主上明察秋毫,既早有所料,令你留意異常,便是信你之心未變。今日你臨危決斷,反殺陰癸派刺客,立下大功,何罪之有?快快請起!此事我二人必如實稟報!”
柳青起身,虎目含淚,重重抱拳:“多謝!”
七日後,吳郡,柳府正廳。
江南的戰事已近尾聲。宇文成都殘部在柳巖不疾不徐的“護送”下,倉皇北渡,徹底退出江南。柳川掃蕩各處,接收了大量地盤與資源,柳家實際控制範圍急劇擴張,已涵蓋太湖周邊、運河沿線及部分沿海要地,江南膏腴之地,十佔五六。
廳內濟濟一堂,柳家新生代骨幹、歸附勢力代表齊聚。李凱坐於上首,柳元度陪坐側位。
柳青一身乾淨利落的青色勁裝,立於堂下,神情沉穩,目光清澈,再無往日陰霾。他已將前因後果,連同那半片魚符、陰癸派令牌等證據,以及自己這些時日的心路歷程,原原本本向李凱和柳元度稟明,並再次請罪。
李凱聽完,目光掃過那半片魚符,又看向柳青,微微頷首:“往事已矣,來者可追。你能於關鍵時刻勘破迷霧,明辨忠奸,反制陰邪,足見心志已堅。柳承志之事,既有疑點,日後自當徐徐圖之,查個水落石出。你既透過此番考驗,便無須再掛懷舊日之過。”
柳青聞言,眼眶再次發熱,深深一揖到底:“柳青,謝主上寬宥!此生必肝腦塗地,以報主上信重!”
李凱抬手虛扶,隨即看向眾人,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江南初定,百廢待興。舊勢力已退,新格局當立。柳巖、柳川,平定有功,擢升為柳家‘風’‘林’二部主將,各統千人新軍,分駐吳郡東西要衝,整訓兵馬,衛戍地方。”
柳巖、柳川出列,肅然領命:“遵命!”
“柳青,”李凱目光轉回,“你熟悉太湖,此番又有識破陰癸派陰謀之功。即日起,命你為‘太湖鎮守使’,統轄太湖水域及沿岸新附之地之防務、民政,重建水驛關卡,安撫流散,清剿水匪,並……暗中留意陰癸派及其他勢力於此地的活動。你可願擔此重任?”
太湖鎮守使!這不僅是將一方要地託付,更隱含了追查父親舊案線索的許可!柳青心中激盪,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柳青必不負主上所託!定教太湖成為我柳家穩固後方,絕不讓陰癸妖人再有可乘之機!”
“其餘有功人等,按貢獻點制度,各有封賞。新附之地,悉數推行《江南新約》……”李凱繼續頒佈一系列人事任命與治理方略,將此次戰役的成果迅速轉化為穩固的統治架構。新生代骨幹紛紛得到擢升與重用,柳家的權力核心與統治體系,在戰火洗禮與忠誠考驗後,變得更加凝實、更有活力。
陰癸派費盡心機埋下的棋子,非但未能奏效,反而被連根拔起,損失人手,暴露部分意圖,更促成了柳青的徹底歸心與柳家內部的進一步整合。
青衣定鼎,新一代的支柱,已然在江南的硝煙與湖水間,昂然挺立。
而柳家的旗幟,已牢牢插在了這片富庶的土地上,迎風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