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暗香疏影
宇文閥大軍後撤三十里紮營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在次日清晨便傳遍了吳郡的大街小巷。與之相伴的,還有昨日城頭那如同神蹟般的一幕——青衣李公子隻手擎天,一言退萬軍的種種細節。細節在口耳相傳中不斷被放大、神化,李凱的形象在吳郡百姓心中,已從神秘的“貴客”、“高手”,徹底升格為了庇護一方的“陸地神仙”。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人議論紛紛,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惶惑。柳家聲望空前高漲,柳元度出入府門,所遇百姓無不恭敬行禮,目光敬畏。
然而,在這看似穩固、甚至有些狂熱的表象之下,真正的暗流,正以更加隱秘、更加詭異的方式,悄然滲透。
凝香閣,自昨日傍晚便掛出了“綰綰姑娘身體不適,暫停見客”的牌子。往日裡慕名而來的賓客雖覺失望,也只當美人嬌弱,並未多想。
雅閣深處,輕紗帳幔低垂,焚著一種名為“引夢幽”的異域奇香,氣味淡雅卻帶著一絲勾魂攝魄的甜膩。婠婠(綰綰)並未臥床,而是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流雲廣袖裙,長髮僅以一根木簪鬆鬆挽起,不施粉黛,卻更顯出一種洗淨鉛華的清麗絕俗,與平日凝香閣中那位孤高畫質冷的綰綰姑娘判若兩人。
她面前擺著一張紫檀小几,几上攤開著一幅素絹,上面以極細的銀線,繡著一幅極其複雜、似乎蘊含某種規律的星圖。星圖中央,點綴著幾顆色澤各異的細小寶石,分別對應五行之色,隱隱有微光流轉。
“小姐,‘暗香’已備妥。柳府西側偏門負責採買的管事柳忠,其獨子柳小虎三日前突發‘離魂症’,昏睡不醒,城中大夫束手無策。柳忠今晨已託人重金求購‘定魂草’。”黑衣女子垂首稟報,聲音壓得極低。
婠婠纖細的指尖輕輕拂過星圖上的某顆水藍色寶石,唇角微揚:“離魂症……倒也貼切。那‘定魂草’,可安排妥當了?”
“已按小姐吩咐,將一株三百年份的‘定魂草’混入一批普通藥材中,由我們控制的藥鋪掌櫃,‘恰好’賣給了柳忠派去的人。草葉背面,已附上‘暗香引’。”黑衣女子回道。
“很好。”婠婠滿意地點點頭,“柳忠此人,能力平平,卻極重親情,尤其疼愛那個不成器的獨子。此乃其最大弱點。‘暗香引’無色無味,常人難察,但會隨‘定魂草’藥氣滲入病者體內,待其子醒來,柳忠感恩戴德之際,便是‘暗香’入心,為我所用之時。”
她頓了頓,又道:“柳府內部,經過柳福之事,必已加強戒備。強攻不如巧取。柳忠職位雖不高,卻負責部分日常採買,接觸外界頻繁,正是傳遞訊息、埋設暗樁的絕佳人選。更重要的是……”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透過他,或許能接觸到柳家更核心的人物,比如……那位始終深居簡出、卻對柳家事務瞭如指掌的李公子身邊,是否有甚麼親近的侍從、管事?”
她不指望能直接控制或接近李凱,那不現實。但若能在他身邊佈下一顆無足輕重、卻偶爾能聽到隻言片語的棋子,其價值難以估量。
“小姐深謀遠慮。”黑衣女子讚道,“另外,宇文成都那邊似乎也有動作。‘影字營’殘部與‘暗梟’已開始化整為零,潛入吳郡周邊村鎮,似乎在圖謀破壞水源與散佈謠言。”
“讓他去鬧。”婠婠不以為意,“越是混亂,我們的‘暗香’才越不起眼。宇文成都越是瘋狂,才越能襯托出我們的‘善意’與‘價值’。”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星圖,指尖在水、木二色的寶石上輕輕一點:“除了柳忠這條線,我們還需雙管齊下。李公子身邊雖如鐵桶,但其手下那些突然冒出來的‘青衣精銳’,總有人會有弱點。去查,查他們入柳家前的背景、家人、喜好、甚至……心魔。”
攻心為上,無孔不入。此乃陰癸派立派之本。
“是。”黑衣女子悄然退下。
婠婠獨自坐在幽香的雅閣中,指尖凝聚起一縷精純卻隱晦的天魔真氣,輕輕點在星圖中央。星圖上的寶石微光似乎更盛了一分,隱隱與遙遠柳府方向,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聯絡。
“李公子,”她對著空氣輕聲細語,彷彿那人就在眼前,“你以力壓人,霸道絕倫。我便以柔克剛,暗香侵魂。這江南的棋局,可不是光靠蠻力就能下贏的哦。”
吳郡城西,柳忠宅邸。
臥房內,藥氣瀰漫。年僅十二歲的柳小虎臉色青白,雙目緊閉,躺在榻上,氣息微弱。柳忠夫婦守在床邊,眼睛紅腫,滿臉憔悴。
“柳管事,令郎這離魂之症,甚是古怪。老夫行醫四十載,從未見過脈象如此紊亂卻無實質病灶的怪症。”一名老大夫捻著鬍鬚,搖頭嘆息,“只能先用這‘定魂草’穩住神魂,再觀後效了。”
柳忠看著手中那株葉片肥厚、散發著奇異清香的“定魂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作揖:“多謝大夫!多謝大夫!只要能救回小兒,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他親自將“定魂草”搗碎煎煮,小心翼翼喂兒子服下。說來也怪,藥汁下肚不過半個時辰,柳小虎青白的臉上竟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雖未醒來,卻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氣沉沉。
柳忠夫婦喜極而泣,對獻上此草的“仁和堂”掌櫃千恩萬謝,渾然不知那株“定魂草”葉背,一縷無形無質的“暗香引”,已隨著藥氣,悄然滲入了柳小虎的四肢百骸,更有一絲極其隱晦的波動,牽連上了柳忠那焦灼擔憂的心神。
一絲難以察覺的、對“提供藥草者”的感激與依賴,悄然種下。
聽竹軒內。
李凱靜坐調息,世界珠空間在識海中緩緩旋轉,消化著昨日“規則投影”帶來的感悟與外界反饋的能量。元初的光暈似乎又凝實了一分,對空間內五行靈氣的調控也越發精細。
忽然,他心中微微一動。
並非有人觸動禁制或傳來警訊,而是一種極其玄妙的預感,彷彿平靜的水面下,有暗流改變了方向,帶來了不同性質的“雜質”。
他心念沉入世界珠,透過空間與外界那微妙的聯絡,細細感知吳郡城內的“氣”。城中百姓的惶恐與慶幸,守軍的疲憊與振奮,柳家上下的忠誠與凝聚……這些“人氣”交織混雜。然而,在這片宏大的“人氣”之中,他捕捉到了幾縷極其細微、卻帶著陰柔、粘膩、彷彿能侵蝕心神的異常氣息。
這氣息並非直接針對他,也並非強大的精神攻擊,更像是……一種播種,一種標記,散落在城中幾個不起眼的角落,其中一縷,似乎與柳府外圍某個下人的宅邸產生了微弱的牽連。
“陰癸派……終於開始真正落子了麼。”李凱心中瞭然。這種手法,比直接的潛入刺殺更加高明,也更為難防。如同將無色無味的毒藥,混入清水,悄無聲息地改變飲者的心智。
他並未立刻出手清除。打草驚蛇,不如靜觀其變,看看對方究竟想做甚麼,又能做到哪一步。正好,也可藉此機會,讓柳家新生的力量,見識一下江湖中最詭譎難防的一面。
他心念微動,一道意念傳給了正在府內處理善後事宜的柳元度,以及負責內部監察的柳平:“留意府中所有與外界接觸頻繁之下人、管事,尤其是近期家中有人突發怪病或遇蹊蹺之事者,加強觀察,記錄其異常言行。但勿要直接干涉,更勿打草驚蛇。”
同時,他也分出一縷更加細微、幾乎與空間混沌氣息融為一體的神念,悄然附著在那縷與柳忠宅邸相連的異常氣息上,如同一個沉默的觀察者。
暗香已動,疏影潛行。
這不再僅僅是城牆上的刀光劍影,更是人心與意志的無聲戰場。李凱很好奇,陰癸派這精心培育的“暗香”,最終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
而他,又將如何將這縷“暗香”,化作滋養世界珠與元初的又一味特殊“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