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甕中捉鱉(上)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白日攻城的喧囂與血腥彷彿被這厚重的黑暗吸食殆盡,只餘下城頭搖曳的火光,如同風中殘燭,映照著守軍疲憊而警惕的臉龐。
吳郡城內,暗流已至決堤之畔。
柳府偏院,二管事柳福的居所外,樹影婆娑,看似平靜。屋內,柳福正對著昏黃的油燈,哆哆嗦嗦地清點著幾錠黃澄澄的金元寶,以及一張蓋著宇文閥私印的票據。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慘白,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眼神中交織著貪婪、恐懼與瘋狂。
“補上虧空……還能剩下這麼多……妹夫也能放回來……”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就開一次側門,放幾個人進來……他們答應只是放把火製造混亂,不殺人……對,不殺人……柳家完了,我拿著這些錢,帶著家人遠走高飛……”
他猛地將金元寶塞進懷裡,又把票據湊到燈焰上燒成灰燼,彷彿這樣就能燒掉所有痕跡。他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悄悄推開房門,探頭看了看寂靜的院落,閃身而出,朝著柳府西側一處專供雜物進出的偏門摸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門栓的剎那,黑暗中驟然亮起幾點幽光!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兩側廊柱後、假山陰影中閃現,瞬間封死了他所有退路!為首一人,正是柳元度的心腹護衛隊長,柳平,也是秘境歸來的青壯精英之一,氣息沉凝,眼神冰冷。
“二管事,這麼晚了,要去哪裡?”柳平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
柳福如遭雷擊,渾身僵硬,嘴唇哆嗦著:“我……我睡不著,出來走走……”
“走走需要帶著府庫的鑰匙,還揣著鼓鼓囊囊的金子?”柳平目光如電,掃過他鼓起的胸前和腰間懸掛的鑰匙串。
“我……我沒有……”柳福還想狡辯,柳平卻已懶得再聽,一揮手:“拿下!搜身!注意,要活的,別讓他有機會自盡!”
兩名護衛如狼似虎地撲上,柳福還想掙扎,卻哪裡是這些經過秘境錘鍊、又習得戰陣之法的精銳對手?三兩下便被制服,堵住嘴巴,捆得結結實實。從他懷中搜出的金元寶和尚未完全燒盡的票據殘角,成為了鐵證。
柳平檢查了一下票據殘角上模糊的印記,眼神更冷:“果然是宇文閥的東西。帶走,關入地牢,嚴加看管,等家主發落!另外,立刻按計劃,派人換上他的衣服,去偏門‘接應’!”
乾淨利落,沒有引起絲毫騷動。柳福這條線,尚未發揮作用,便被掐斷,甚至可能反過來成為陷阱的一部分。
幾乎在同一時間,吳郡城西南角。
這段城牆因靠近內河岔口,地勢稍低,牆體也略為老舊,白日並非主攻方向,守軍相對薄弱,只有兩隊普通士卒和少量柳家護衛駐守。夜深人靜,除了牆頭巡邏的火把光影,一片沉寂。
三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貼在城牆根下。他們穿著緊身水靠,氣息收斂到極致,正是陰癸派那三名擅長隱匿與刺殺的“癸部”高手,代號癸七、癸九、癸十一。
領頭的是癸七,他側耳傾聽片刻,又抬頭望了望牆頭規律的巡邏光影,對身後兩人打了個手勢。癸九會意,從腰間解下一盤特製的、帶著細小倒鉤的飛索,手腕微抖,飛索如同活物般悄無聲息地向上飛去,精準地鉤住了垛口內側一處不起眼的凸起,毫無聲息。
三人依次攀索而上,動作輕盈迅捷,顯露出極高的輕功與隱匿造詣。他們選擇的時機極佳,恰好是兩隊巡邏兵交錯而過、視線盲區最大的瞬間。
然而,就在癸十一最後一名即將翻上垛口、雙腳離地的剎那——
異變陡生!
城牆內側陰影中,數點寒星毫無徵兆地激射而出,並非射向三人身體,而是射向他們頭頂的飛索鉤爪與身側的城牆磚石!
“叮叮叮!”幾聲細微卻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飛索鉤爪被一道幽藍色的水箭擊中,瞬間結上一層薄冰,與城牆凍在一起!癸十一借力的磚石也被數道帶著土黃光澤的氣勁震得微微一鬆!
癸十一心中駭然,攀附之力驟失,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
“有埋伏!”癸七反應極快,低喝一聲,放棄上牆,手腕一抖,一道細如牛毛、淬有劇毒的烏光直射向寒星來處!癸九也同時甩出數枚淬毒飛鏢,籠罩向那片陰影!
但陰影中的人更快!
一道身影如同獵豹般撲出,手中長劍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形軌跡,精準地磕飛了烏光與飛鏢,劍勢不止,直刺身形不穩的癸十一!正是埋伏在此的柳巖!他身後,另外四名擅長金、火、土三氣的隊員同時現身,氣機隱隱相連,封鎖了三人可能的退路與騰挪空間。
癸七、癸九見勢不妙,知道潛入計劃敗露,對方早有準備,且身手不弱,立刻放棄接應癸十一,身形猛地向後一仰,竟是要直接從數丈高的城牆上倒躍而下,憑藉高超輕功逃生!
然而,他們身形剛動,城牆之下,黑暗中驟然亮起數點火光!並非火把,而是凝聚的、帶著熾熱氣息的真氣火球!七八道身影從牆根陰影、河畔蘆葦中現身,為首的正是柳川,他手中長弓已然拉開,弓弦上搭著一支凝聚著濃郁水汽的箭矢,冷冷地鎖定著空中無處借力的兩人。
上天無路,入地……有網!
癸七心中一片冰涼。對方不僅識破了他們的潛入,更佈下了內外兩層埋伏,分明是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拼了!”癸七眼中厲色一閃,與癸九對視一眼,兩人身上驟然爆發出陰寒刺骨的天魔真氣,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扭動,竟似要硬抗下方的攻擊,同時雙手連揮,無數細密的毒針、毒蒺藜如同暴雨般灑向柳川等人!
“結陣!戍守式!”柳川厲喝。
下方隊員立刻移動,水、土二氣為主,瞬間結成一個小型的防禦陣型,一道水藍色的氣幕與土黃色的光暈交織升起,將大部分暗器擋下,發出“噗噗”的悶響。少數漏網的,也被隊員們揮動兵器擊飛。
而就在癸七、癸九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形下墜的瞬間,柳川鬆開了弓弦。
“咻——!”
幽藍色的水箭並非直射,而是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後發先至,竟精準地射中了癸七腳踝上方的經脈節點!癸七隻覺一股陰寒徹骨的真氣鑽入體內,整條腿瞬間麻痺!
同時,城牆上的柳巖也解決了掙扎的癸十一,將其打暈制住,與隊員一同拋下繩索,迅速降下,配合下方同伴,圍向失去平衡的癸七與咬牙頑抗的癸九。
戰鬥並未持續太久。有心算無心,陣法對散兵,加之柳巖、柳川等人實力本就不弱,又配合默契。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癸七、癸九相繼被擊傷制服,與昏迷的癸十一一同被捆成了粽子,嘴巴被堵上,搜走了所有可能藏毒或用於自盡的物品。
從潛入到被擒,不過片刻。整個過程發生在城牆偏僻一隅,動靜被控制在最小範圍,城頭其他守軍甚至未曾察覺。
柳巖和柳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與凝重。初戰告捷,成功擒獲陰癸派潛入高手,這無疑是一次重要的勝利。但這也意味著,陰癸派的觸手已經伸到了城牆之下,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面。
“柳川,你帶兩人,將他們秘密押回府內地牢,分開囚禁,嚴加看守,等主上和家主發落。我帶其餘人繼續在此設伏,謹防還有後手。”柳巖快速吩咐。
“明白!”柳川點頭,立刻帶人拖著三個俘虜,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柳巖則重新佈置了一下人手和警戒,目光投向城外宇文成都大營的方向,眼神銳利。
甕已備好,鱉已入網。但獵人與獵物的遊戲,遠未結束。
聽竹軒內,李凱緩緩睜開了眼睛。透過留在柳巖、柳川等人身上的神念印記,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方才發生的一切。
“做得不錯。”他輕聲自語。柳家這些新生的力量,正在實戰中迅速成長,愈發堪當大任。
他心念微動,一道意念傳給了柳元度:“潛入者已擒獲,共三人,疑似陰癸派精銳。柳福亦已控制。可嘗試審訊,但不必強求,注意防範其自殺或被人滅口。將此事,適度透露給宇文成都那邊我們‘控制’的渠道。”
他要讓宇文成都知道,他的小動作已經被識破,更要讓陰癸派明白,他們的潛入並非天衣無縫。這既能打擊對方士氣,也可能促使他們採取更激進、更易暴露的行動。
同時,他心神再次沉入世界珠空間。方才那場短暫而成功的伏擊,參與者堅定的意志、默契的配合、以及成功擒敵後那一絲昂揚的“勢”,也化作一股精純的能量,被空間吸收。
元初的光暈歡快地跳躍著,似乎很喜歡這種“勝利”的滋味。空間內,五行靈氣的流轉似乎又順暢了一絲。
“養料”在積累,利刃在磨礪。
而城外的龐然大物,即將再次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