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虛室生白
江都的沖天火光與混亂,如同投入滾燙油鍋的冷水,瞬間激起了更加劇烈的反應。官倉被焚、漕運遭襲的訊息,以最快的速度沿著運河與官道,向著洛陽,向著長安,向著天下有心人的耳中傳去。這已不是簡單的江湖仇殺或地方叛亂,而是公然挑戰朝廷權威、動搖國本根基的狂悖之舉!
朝廷震怒,連深居西苑、日漸昏聵的楊廣都被驚動,下旨嚴查,申飭江都郡守與宇文閥護持不力。宇文化及在洛陽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不得不連連上書請罪,同時嚴令宇文成都必須儘快平定吳郡“亂黨”,擒拿“妖人”李凱,以挽回頹勢。
丹陽大營內,宇文成都的臉色陰鬱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帥案之上,除了江都的損失報告,還有數份來自不同渠道的密報——柳家在吳郡及周邊郡縣的產業,並未因江都之事受到太大影響,反而在柳元度有條不紊的排程下,顯得愈發穩固,甚至開始低價吸納因混亂而拋售的田產商鋪。更讓他心煩的是,派去太湖和吳郡周邊探查的“影字營”精銳,如同泥牛入海,折損了近三成,卻連柳家那支新軍的完整編制、訓練地點都未摸清,只傳回些“行動詭秘”、“功法奇異”、“難以追蹤”的模糊資訊。
“廢物!都是廢物!”宇文成都一掌將厚重的楠木帥案拍得裂紋密佈。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憋悶,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具體敵人,而是一團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迷霧。柳家,或者說那個李凱,根本不按任何既定的規則出牌。
“將軍,為今之計,是否……”一名謀士小心翼翼地上前,欲獻計策。
“夠了!”宇文成都厲聲打斷,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憤怒無濟於事。對手狡猾而強大,自己必須拿出更有力的手段。
“傳令,”他聲音低沉,帶著冰冷的殺意,“第一,天罡衛抽調五百精銳,由我親自率領,三日後拔營,沿陸路直撲吳郡!我要看看,那柳家的烏龜殼,到底有多硬!”
“將軍,那江都防務和漕運……”有將領擔憂。
“江都有郡兵和剩餘天罡衛,足以鎮守!漕運沿線,加派雙倍巡邏,凡有可疑,先殺後奏!”宇文成都眼中寒光閃爍,“第二,啟動‘暗梟’,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查清柳家內部所有頭面人物的行蹤、習慣、弱點!尤其是柳元度,還有那個可能存在的、李凱的真正親信!第三,以我的名義,傳書給‘紫陽觀’的赤陽真人、‘鐵劍門’的鐵蒼茫……凡是江南地界上,還在觀望的武林名宿、世家高手,告訴他們,剿滅柳家妖黨,乃是朝廷旨意,亦是武林正道之責!凡助我者,事後江南利益,宇文閥絕不吝嗇;凡助逆者,視為同黨,一併剷除!”
他要以泰山壓頂之勢,彙集官、軍、武三股力量,堂堂正正,碾碎吳郡!他不信,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那李凱還能玩出甚麼花樣!
幾乎在宇文成都做出決斷的同時,凝香閣內的婠婠,也接到了最新的情報。
她斜倚在錦榻上,纖纖玉指捻著一顆水晶葡萄,聽完屬下的彙報,美眸中閃過一絲異彩。
“宇文成都終於忍不住,要親自下場了麼?還集結了天罡衛精銳,甚至開始聯絡江南正道……”她嘴角噙著一絲莫測的笑意,“看來,這位宇文閥的少將軍,是真的被逼急了呢。”
“小姐,我們是否要趁此機會……”黑衣女子低聲問道。
“不急。”婠婠將葡萄送入口中,細細品味,“宇文成都想以大勢壓人,這戲碼雖然老套,但有時候確實管用。正好,讓他先去碰一碰。我們嘛……”
她坐起身,眼中閃爍著狡黠與興奮的光芒:“江都這一亂,倒是個絕佳的機會。那位李公子手段通天,但柳家偌大家業,總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柳元度身邊,總該有些得力的心腹管事吧?去查查,最近柳家內部,有沒有甚麼人,因為江都之事焦頭爛額,或者……對那位李公子過於神秘的手段,心生疑慮甚至恐懼的?”
攻心為上,瓦解於內。這正是陰癸派最擅長的領域。若能策反或控制柳家核心層的一兩人,其價值或許遠超在戰場上擊敗一支軍隊。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黑衣女子悄然退下。
婠婠望向窗外,吳郡的方向。她很好奇,面對宇文成都這彙集了軍勢、官方壓力與部分武林力量的傾力一擊,那位始終靜坐聽竹軒的李公子,又會如何應對?
聽竹軒內,萬籟俱寂。
外界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李凱盤膝靜坐,雙眸微闔,心神卻並非完全沉入修煉。
識海之中,世界珠空間正發生著微妙而持續的變化。
空間中央,那團代表著元初的混沌光暈,比之前凝實、明亮了許多。它不再僅僅是懵懂地跳躍,而是開始有規律地脈動,彷彿一顆小小的心臟。隨著它的脈動,空間內那畝許方圓的五行靈氣流轉,也變得更加有序、靈動。月影蕨銀輝流轉,葉片上竟凝結出一滴晶瑩如玉、散發著清冽月華氣息的露珠,這已是初步的“月華靈露”。赤火鐵的雜質幾乎被剔除乾淨,核心處一點赤紅光芒灼灼,品質提升了不止一籌。
更讓李凱在意的是,隨著外界局勢的緊張,柳家上下(尤其是那三十六名秘境種子)信念的凝聚、行動的果決,以及江都行動成功所帶來的那股昂揚“勢”頭,乃至宇文閥一方傳遞出的憤怒、殺意等劇烈情緒波動……所有這些無形的精神能量與氣運牽連,似乎都被世界珠以一種玄妙的方式捕捉、過濾、吸收。
這些能量並未直接增加空間的面積或靈氣的濃度,而是如同最細膩的養料,滋養著空間最本源的“規則”與“靈性”。李凱能感覺到,自己與世界珠的聯絡更加緊密,對這片天地的掌控也越發如臂使指。甚至,他隱隱觸控到一絲更深層的奧秘——當外界因他而產生的“變數”足夠多、影響足夠大時,世界珠似乎能從中汲取某種更本質的“存在之力”,用以補益自身,甚至……反饋給他難以言喻的感悟。
此刻,他便處於這種奇妙的狀態之中。心神彷彿脫離了小我,以一種近乎“天道”般的視角,俯瞰著以吳郡為中心、正在急劇變化著的“棋局”。宇文成都的怒火與決斷,婠婠的算計與窺探,柳元度的忙碌與堅守,乃至江南各地那些或惶恐、或觀望、或蠢蠢欲動的勢力……如同一幅動態的、交織著無數線條與光點的龐大畫卷,在他心間緩緩展開。
這不是預知未來,而是基於現有資訊與規則推演,結合世界珠對氣機、運勢的玄妙感應,所形成的一種超然“洞察”。
他“看”到了宇文成都集結大軍、聯絡武林的動向,也“看”到了陰癸派那如同毒蛇般悄然探向柳家內部的觸鬚。甚至,他還能模糊地感應到,在更遙遠的北方洛陽,宇文化及那焦躁而貪婪的注視;在西方群山或海外某處,幾道同樣被《長生訣》或“吳郡異象”所吸引的、古老而強大的隱晦氣息……
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在這極致的寧靜與洞察之中,李凱並未感到絲毫緊張或急迫。相反,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與明悟,在他心中流淌。
宇文成都想以力壓人?很好,那就讓他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力”。
陰癸派想趁亂滲透?有意思,正好藉此機會,清理一下內部,也讓元初嚐嚐“天魔真氣”的滋味。
他心念微動,一道清晰的指令,透過那冥冥中的聯絡,傳達到了柳元度以及那三十六名秘境種子的心神深處。
指令並非具體的戰術安排,而是一種戰略性的引導與授權:收縮部分過於前出的觸角,將主要力量集中於吳郡核心區域;加快對太湖新得之地的消化與整合;啟動幾處早已備好的隱秘物資點;對內部人員進行一次不動聲色的忠誠度再評估;同時,以柳家的名義,向江南所有尚未明確倒向宇文閥的勢力,發出一個簡單而明確的資訊——“吳郡,歡迎所有願守規矩的朋友;而對於敵人,柳家從不吝於展示獠牙。”
做完這些,李凱重新將主要心神沉入世界珠空間深處。他要藉助這難得的“洞察”狀態,結合之前對《長生訣》五行道韻的領悟,嘗試推演、完善一門真正適合柳家新軍、能發揮五行合力優勢的戰陣功法。同時,也要為元初的下一步成長,做一些準備。
外界風雷激盪,軒內虛室生白。
執棋者安然落座,靜待對手,掀翻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