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風雨吳郡(下)
凝香閣的琴音,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無形蛛網,悄然籠罩向那名柳家少年。少年心神被那若有若無的魅惑之音撩撥,腳步不知不覺偏離了原本的路線,朝著琴音傳來的方向走去。他眼中帶著一絲迷離與渴望,渾然不知自己正成為別人眼中的獵物。
雅閣之內,婠婠(綰綰)的指尖在琴絃上流淌,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天魔妙音無形無質,最擅挑動人心深處慾望,這少年修為尚淺,心志又未經真正磨礪,正是絕佳的突破口。透過他,或許能窺得柳府內部一絲真實境況,甚至……接觸到那位神秘李公子身邊的甚麼人。
然而,就在她的天魔氣機即將順著少年被擾亂的思緒,更進一步滲透、建立一種隱秘的“連結”時——
異變陡生!
那少年恍惚的眼神驟然一清!並非完全擺脫了魅惑,而是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冰涼而宏大的意念,瞬間鎮住了翻騰的心緒。與此同時,一股微不可察、卻帶著至高無上威嚴的混沌意念,如同最忠誠的衛士,悄然盤踞在少年心神核心,將外來的天魔氣機隔絕在外,反向包裹、解析!
婠婠指尖的琴音微不可察地滯澀了半拍!她心中警兆驟升!那守護少年心神的意念……浩瀚、古老、帶著一種包容萬物卻又凌駕其上的氣息,與柳府上空那混沌恢宏的氣象同源!
被發現了!而且對方正在反向解析她的天魔功!
她當機立斷,玉指猛地一劃!
“錚——!”
琴絃發出一聲裂帛般的銳響,那縷試圖滲透的天魔氣機應聲而斷,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魅惑也瞬間消散。
少年渾身一震,徹底清醒過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摸了摸腦袋,嘀咕道:“奇怪,怎麼走到這兒來了?”他隱約記得自己好像想聽琴來著,但此刻那念頭已淡得幾乎消失。他搖搖頭,記起自己的差事,趕緊轉身朝原定方向走去。
雅閣內,婠婠撫平微顫的琴絃,絕美的臉龐上第一次失去了那慵懶嫵媚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與驚疑。
“好敏銳的感知!好霸道的意念!”她心中暗凜。對方不僅瞬間識破並隔絕了她的試探,更試圖反過來吞噬解析她的天魔真氣!這種手段,簡直聞所未聞!那混沌意念的層次,似乎隱隱剋制天下間一切精神類功法?
“看來,這位李公子比預想的還要棘手。”婠婠目光閃爍,“不僅修為高深,對精神力量的運用也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難怪厲天狼死得那麼幹脆。”
她沉吟片刻,放棄了繼續用類似手段試探的想法。對方已然警覺,再做不過是徒勞,甚至可能暴露更多。宗主讓她便宜行事,並未要求強奪。既然如此……
“或許,該換種方式了。”婠婠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暗的不成,便來明的?她陰癸派的手段,可不止天魔功一種。
與此同時,聽竹軒內。
李凱緩緩收回附著在那少年身上的混沌意念,指尖一縷極淡的、帶著魅惑與侵蝕特性的氣機被他剝離出來,置於掌心。這正是他剛剛從那斷去的天魔氣機中擷取、解析出的一絲“樣本”。
世界珠的混沌之力緩緩包裹上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開始分析其結構、特性、執行原理。片刻後,李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天魔大法,以情慾為引,以精神為刃,倒也有些獨到之處,尤其是這種無形滲透、操控人心的法門。”李凱自語,“可惜,根基在於‘惑’,惑於人欲,惑於表象。在混沌本源面前,一切虛妄皆可破。”
他隨手將這縷天魔氣機碾碎,化作純淨的精神能量,補充給世界珠空間。元初傳來一絲愉悅的波動,它似乎對這種“零食”也很喜歡。
“來人修為不弱,且行事果斷,見機極快。應該是陰癸派的核心人物。”李凱判斷,“看來,魔門也正式入場了。試探不成,下一步,她們又會如何?”
他沒有刻意去搜尋那道琴音的主人。對方既然選擇隱匿,暫時便無正面衝突的必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他更感興趣的,是這各方勢力齊聚之下,最終會形成怎樣的局面,又能給他和世界珠,帶來怎樣的“成長養分”。
就在李凱思忖之際,柳元度匆匆前來稟報。
“主上,剛收到江都急報!宇文閥的‘天罡衛’已抵達江都,但並未駐紮城內,而是由宇文成都親自率領,沿運河而下,在丹陽郡一帶駐營,扼住了北上南下的水路咽喉!同時,江都郡守釋出檄文,稱吳郡柳家‘勾結妖人,擅殺朝廷大將,擾亂漕運,圖謀不軌’,責令柳家即刻交出兇徒,解散私兵,聽候朝廷發落!否則,將發兵征討!”
柳元度語氣急促,但比起之前的驚慌,此刻更多是一種臨戰的肅然:“此外,我們幾家在江北的商路據點,也遭到了不明身份高手的襲擊,損失不小。張家、還有之前搖擺的幾家,似乎又有些不安分了。”
經濟打壓、輿論汙衊、軍事威懾、武力騷擾……宇文閥的攻勢,終於從幕後走向臺前,多管齊下,企圖以泰山壓頂之勢,徹底壓垮柳家,逼出李凱。
李凱聽完,神色未有絲毫變化,彷彿聽到的只是明日天氣如何。
“宇文成都……終於親自下場了麼。”他語氣平淡,“天罡衛……聽起來比影衛要強些。”
柳元度見主上如此鎮定,心中大定,請示道:“主上,我們該如何應對?是否要收縮防線,固守吳郡?”
“固守?”李凱輕輕搖頭,“為何要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他們以為擺開陣勢,放出檄文,我們便會驚慌失措,或困守孤城,或被迫出戰,陷入他們的節奏。”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柳元度:“告訴宇文成都,還有江都那位郡守。人,是我殺的。想要,自己來吳郡拿。至於柳家是否圖謀不軌……讓他們拿出證據來。若拿不出,便是誣告朝廷命官之後,其心可誅。”
柳元度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主上這是要反客為主!不理會對方的軍事威懾和政治汙衊,直接將問題拋回去,逼對方做出更激進的動作,或者陷入自證清白的泥潭!
“另外,”李凱繼續道,“傳信給我們在各地的負責人,尤其是新晉的那些。凡遇襲擊,不必死守,以保全人員、傳遞情報為第一要務。損失的錢貨,記下來。他們打掉我們一個據點,未來,我們要他們十倍、百倍償還。”
“是!”柳元度精神一振。
“還有,那些不安分的……”李凱眼中寒光一閃,“名單列出來。等此間事了,一併清算。”
柳元度凜然應諾。
“至於宇文成都的天罡衛……”李凱頓了頓,“他們不是喜歡扼守水路咽喉麼?那就讓他們好好守著。柳家的船隊,近期暫時避開丹陽一線。我們的目標,不在北邊。”
“主上的意思是?”
李凱目光轉向西方,那是太湖,是江南水網縱橫之地,也是陰癸派、水龍幫等勢力盤踞的區域。
“攘外必先安內?不。”李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讓這江南,先徹底‘安’下來。宇文閥想借勢壓人,那我就先把他們伸過來的爪子,和那些躲在暗處嗡嗡叫的蒼蠅,一併清理乾淨。”
他的話語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與殺意。
柳元度深吸一口氣,他知道,主上已經做出了決斷。一場更大、更徹底的風暴,即將以吳郡為中心,橫掃整個江南!
風雨已至,而執棋者,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