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吳郡柳蔭
江心雷音，餘威猶在。
柳家的船隊一路南下，再未遇到任何阻攔。沿途偶爾出現的巡江小船，遠遠望見柳葉旗號，又似乎隱約聽聞了上游江段那令人膽寒的傳聞，無不慌忙避讓，如同躲避瘟神。整條大江，彷彿都為那青衫身影悄然讓開了一條通路。
船上的氣氛，也始終籠罩在一層詭異的寂靜中。水手們動作輕緩，交談時也壓低了聲音，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船首那個獨立的身影，帶著難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恐懼。石龍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艙內調息，試圖平復那自見識了“江神之怒”後便翻騰不息的心緒。他懷中的青銅匣子，此刻感覺有千鈞之重。
李凱對此渾然不覺。他大部分時間都靜立船首，看似觀景，實則心神沉入識海，與世界珠一同緩緩解析著那青銅匣上殘留的封印道韻，為正式參悟《長生訣》做著準備。偶爾，他會取出那枚柳葉玉扣摩挲，目光幽深，不知在思量些甚麼。
數日後，船隊終於駛入吳郡地界。
與揚州外部的肅殺不同，吳郡水道明顯繁華熙攘了許多。漕運舟船往來如梭，兩岸屋舍儼然，阡陌縱橫，雖也偶見兵丁巡邏，但市井氣息濃厚，頗有一番亂世中偏安一隅的景象。柳家作為本地大族，其船隊歸來，自是引人注目。碼頭上早有柳府管事帶著僕役等候。
船剛靠穩，一名身著錦袍、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便率先登船，正是柳芸之父，柳氏旁支家主柳元度。他目光掃過船上一眾明顯帶有江湖氣息、且不少人帶傷的陌生面孔，最後落在柳安身上，眉頭微蹙。
柳安連忙上前，低聲快速稟報，尤其是重點描述了李凱的身份、那枚玉扣，以及……途中那令人心悸的遭遇。他雖極力壓低聲音，但話語中那無法掩飾的驚懼，依舊讓柳元度臉色連變。
當聽到“三艘宇文閥快船……憑空粉碎”時，柳元度持著鬍鬚的手猛地一顫，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猛地看向一直靜立船首、彷彿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李凱。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堆起熱情而不失矜持的笑容，快步走向李凱，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李公子吧？小女芸兒在北岸多蒙公子搭救，柳某感激不盡！公子駕臨吳郡，柳家蓬蓽生輝！”
李凱轉過身，微微頷首：“柳家主，叨擾了。”
他的反應平淡，既無受寵若驚，也無倨傲之色，這份超然的氣度，更讓柳元度心中凜然。
“公子說的哪裡話！您是小女的恩人，更是我柳家的貴客！”柳元度笑容更盛，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李凱身後的石龍等人，“這幾位朋友是……”
“故人之後，途經此地，暫避風雨。”李凱輕描淡寫地帶過。
柳元度是人精，立刻明白不宜多問，從善如流道：“原來如此。諸位一路勞頓，請隨柳某回府稍作休整，讓柳某一盡地主之誼。”
當下，柳元度親自安排車馬，將李凱、石龍及主要武館弟子接入柳府，其餘人等則妥善安置在柳家別院。柳府位於吳郡城西，佔地頗廣，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盡顯江南士族的底蘊與雅緻。
將李凱安置在一處最為清幽精緻的客院“聽竹軒”後，柳元度又親自陪同石龍等人去了另一處院落，言辭懇切，禮數週全，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李凱對住所環境不置可否，待柳元度離去後，他便閉門不出。
晚宴時分，柳元度設下豐盛家宴為李凱接風。席間除了柳元度夫婦，柳芸也赫然在列。
再次見到李凱，柳芸明顯有些激動，清麗的臉龐泛起一絲紅暈。她起身，鄭重其事地再次向李凱行禮拜謝救命之恩。與渡口初遇時相比，她眉宇間少了幾分焦慮，多了幾分世家女的嫻雅氣度，但看向李凱的目光，好奇與探究之色更濃。江心那匪夷所思的傳聞，顯然也已傳入了她的耳中。
李凱依舊淡然處之，只是在她敬酒時，略舉了舉杯。
宴席間，柳元度言語試探，旁敲側擊，試圖打聽李凱的來歷與目的，以及對如今江南局勢的看法。李凱的回答卻總是言簡意賅，滴水不漏，反而偶爾一句反問，能讓柳元度暗自心驚，只覺得這年輕人眼光毒辣，對時局的洞察遠超其年紀。
“……如今杜伏威盤踞歷陽，沈法興虎視眈眈，宇文閥更是野心勃勃，江南看似富庶，實則危如累卵啊。”柳元度感慨道，留意著李凱的反應。
“大廈將傾，獨木難支。柳家欲求存，僅靠詩書桑蠶，恐怕不足。”李凱放下筷子，目光平靜地看向柳元度。
柳元度心中一震，強笑道：“公子所言極是。只是我柳家世代書香，不諳兵事，又能如何？”
“未必需要親自提刀。”李凱語氣淡漠，“亂世之中，資訊、渠道、人心，有時比刀劍更為有力。”
柳元度若有所思，隱隱把握到了一絲甚麼，卻又難以抓住。
宴席在一種表面和諧、內裡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
柳元度親自將李凱送回聽竹軒，在院門前，他猶豫片刻，終是壓低聲音道：“李公子，今日碼頭之事……雖則大快人心，但宇文閥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吳郡雖非宇文閥直接掌控，但其勢力無孔不入，公子還需小心為上。”
“多謝提醒。”李凱點頭，“我自有分寸。”
看著李凱關閉的院門，柳元度站在月光下，眉頭緊鎖。這個年輕人，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帶來的不知是機遇，還是毀滅。但事已至此，柳家已被無形中綁上了他的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聽竹軒內，李凱並未休息。他盤膝坐於榻上，膝上放著那古樸的青銅匣。石龍已依約，在抵達柳府後，將那封印口訣告知。對李凱而言，口訣本身已無意義，但他還是依照程式，以特定手法點向匣身幾處關鍵節點。
“咔。”
匣蓋再次彈開。
《長生訣》靜靜躺在其中，古老的材質在月光下泛著溫潤而神秘的光澤。
李凱並未急於翻閱。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暗黃的卷冊。
就在指尖與書頁接觸的剎那——
“嗡！”
識海中的世界珠以前所未有的幅度震動起來！道道混沌清輝灑落，與《長生訣》本身蘊含的、源自上古的先天道韻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李凱的腦海中，彷彿有無數古老的符文、星圖、人形脈絡圖一閃而過！它們並非文字，更像是一種大道的直接顯化，充滿了生機與永恆的氣息，卻又晦澀難明，與當今武學體系格格不入。
與此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先天之氣，自《長生訣》中溢位，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流入體內，最終被旋轉的世界珠貪婪地吸收、轉化。
世界珠表面，那原本略顯單調的混沌色澤，似乎因此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靈動與生機。
李凱閉上雙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果然，此物對世界珠的補益，遠超那些所謂的“養料”。
他並未立刻深入參悟，而是緩緩合上匣蓋。此地雖算安全，但並非絕對。參悟這等寶典，需尋一處萬無一失之地。
他將青銅匣收入世界珠內。在那裡，除非他允許，否則無人能觸及分毫。
窗外，月華如水，灑在庭院內的竹影上，婆娑搖曳。
吳郡的夜，平靜之下，暗流已生。而引發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安然置於一方獨立世界之中，等待著真正綻放光華的那一刻。
李凱的目光穿透窗欞，望向北方。揚州，宇文化及……待他出關之日，便是清算之時。
而現在，他需要藉助柳家的廕庇，暫時蟄伏，消化這份來自上古的……長生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