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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締聽

2025-12-07 作者:中原一陣風

第30章:諦聽

竟陵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火。

不是那種市井喧囂的活,是另一種,藏在陰影裡,流淌在暗渠中的活。白日裡規規矩矩的店鋪關了張,一些白天不見蹤影的營生,便如同夜鼠般,窸窸窣窣地冒了出來。賭檔裡骰子碰撞的脆響,暗娼門扉後壓抑的調笑,還有那些在街角陰影裡快速交割、旋即分開的人影,構成了這座城池不為人知的另一張臉。

城南,緊挨著汙水橫流的“龍王渠”,有一片低矮擁擠的棚戶區。這裡的房子像是隨意堆疊在一起的破舊盒子,勉強能遮風,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潮氣和貧窮的味道。空氣裡常年混雜著劣質酒氣、汗臭和某種食物腐爛的酸味。

“老煙槍”的攤子,就支在一個快要塌掉的窩棚旁邊。幾塊破木板搭成的臺子,上面擺著些蔫了吧唧的菜葉,幾個乾癟的蘿蔔,還有一小堆品相極差的粗鹽。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歪斜的竹竿上,燈焰被穿巷風吹得忽明忽滅,在地上投下鬼影般搖曳的光斑。

老煙槍本人,是個乾瘦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老頭,穿著一身油光鋥亮、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棉襖,蜷縮在一個小馬紮上,吧嗒吧嗒地抽著一杆銅鍋旱菸。煙霧繚繞,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被煙燻得眯縫著、卻偶爾閃過一線精光的眼睛。

他這攤子,基本賣不出甚麼東西,更像是個擺設。但他這人,在這片棚戶區,卻是個角色。誰家丟了只雞,哪家漢子偷了人,甚至碼頭上明天要來幾船私貨,官府最近在查甚麼案子,他好像總能知道點風聲。代價嘛,不過是一兩個銅子,或者幾口劣酒。

今夜有些不同。

一個穿著半舊黑衣、身形精悍的漢子,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攤子前。他沒看那些爛菜葉,目光直接落在老煙槍被煙霧籠罩的臉上。

老煙槍抬了抬眼皮,沒說話,繼續吧嗒他的煙。

黑衣人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銀角子,約莫二錢重,輕輕放在攤子上那些乾癟的蘿蔔旁邊。銀角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清的光。

老煙槍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那線精光閃了閃。二錢銀子,夠他這攤子擺上大半年了。

“打聽個事。”黑衣人開口,聲音低沉,沒甚麼起伏。

“客官想問甚麼?”老煙槍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近來城裡,有沒有生面孔,特別打聽飛馬牧場,或者……一個姓李的年輕人?”黑衣人問得直接。

老煙槍眯著眼,嘬了口煙,緩緩吐出:“飛馬牧場……那可是個大菩薩。打聽的人,一直都有。官面上的,江湖上的,都有。”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至於姓李的年輕人……倒是有幾波人私下問過,說的含糊,像是摸不著門路。”

“都是些甚麼人?”

“有一波,像是北邊來的,口音硬,帶著股行伍氣。有一波,說話陰柔,出手倒是闊綽,像……宮裡出來的?還有一波,藏得最深,只露過一次頭,問完就走,滑溜得很。”老煙槍說得不緊不慢,每個字卻都帶著價碼。

黑衣人默默聽著,又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銀角子,放在第一個旁邊。

老煙槍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北邊來的那幾個,落腳在城東的‘悅來’客棧,包了個獨院。宮裡氣的那波,在‘百花樓’有個長包房。最滑溜的那波……只知道他們常在碼頭三號倉庫附近晃悠。”

黑衣人點了點頭,沒再問,也沒拿回銀子,轉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棚戶區迷宮般的小巷深處。

老煙槍等他走遠了,才伸出乾枯如同雞爪的手,飛快地將那兩個銀角子掃進袖子裡,繼續吧嗒他的旱菸,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半個時辰後,竟陵城西,一家門臉普通、後院卻極其寬敞深邃的貨棧裡。

李凱坐在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內,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桌上攤開著一張竟陵城的簡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細小符號,標註著一些地點。

剛才那個黑衣人,正垂手站在下方,將老煙槍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北邊……可能是李閥,或者竇建德的人。宮裡氣……宇文閥的可能很大。滑溜的那波……或許是魔門的探子。”李凱聽完,輕聲自語,目光落在城圖上的“悅來客棧”、“百花樓”和“碼頭三號倉庫”。

他抬起頭,看向黑衣人:“盯住他們。弄清楚他們具體是誰的人,來了多久,接觸過誰,目的是甚麼。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黑衣人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李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這間貨棧,明面上做著南北雜貨的生意,實際上是“天樞”設在竟陵城內的一個情報樞紐,代號“瓦舍”。像老煙槍那樣的底層眼線,在竟陵乃至周邊城鎮,這半個月來,已經被“瓦舍”以各種方式(金錢、武力、把柄)發展了數十個。他們散佈在茶館酒肆、碼頭貨棧、賭檔暗門,如同蜘蛛伸出的觸鬚,捕捉著這座城池最細微的動靜。

他稱之為——“諦聽”。

名字取自傳說中伏地聽音的神獸。

建立“諦聽”,比他想象的要容易,也比他想象的更難。

容易在於,亂世之中,人命如草,一點銀錢或是一點威懾,就能讓很多人開口。難在於,如何從海量無用甚至虛假的資訊中,篩選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如何確保這些眼線的忠誠,如何構建一個高效傳遞和彙總資訊的網路。

他借鑑了現代情報工作的部分架構,設定了單線聯絡、資訊分級、交叉驗證等基本規則。負責“瓦舍”日常運作的,是那個曾出現在三十里鋪的長衫文士,名叫蘇倫,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心思縝密,不得志,被李凱的財力和手段收服。

但核心的分析和決策,目前仍由李凱親自把握。

“諦聽”還很稚嫩,如同一個剛剛學會爬行的嬰兒,感知範圍有限,傳遞資訊的速度也慢。但它已經開始了工作。

除了監控外部勢力的動向,“諦聽”也在向內滲透。飛馬牧場內部那些管事對與李凱的合作心存不滿,竟陵城守軍的換防規律,城裡幾家大戶的底細和恩怨……一條條或重要或瑣碎的資訊,正透過不同的渠道,匯聚到“瓦舍”,經過蘇倫的初步整理,最終呈送到李凱面前。

他知道自己手下缺乏真正頂尖的江湖探子,無法像陰癸派或慈航靜齋那樣,輕易獲取核心機密。但他走的是一條不同的路——用數量和體系,去彌補質量的不足。用撒網的方式,覆蓋底層,從細微處拼湊出整體的輪廓。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也需要大量的金錢投入。

李凱並不著急。

他回到桌前,拿起筆,在城圖上“百花樓”的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了一個“宇”字。又在“碼頭三號倉庫”旁,畫了一個問號。

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著火焰的跳動而微微晃動。

窗外,是竟陵城深不見底的夜。而“諦聽”的觸鬚,正在這片夜色下,悄無聲息地蔓延,試圖捕捉每一絲不尋常的漣漪。

夜還很長。而有些聲音,只有最耐心的耳朵,才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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