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利益捆綁
飛馬牧場,議事廳。
爐火噼啪作響,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扯出扭曲跳動的形狀。空氣裡瀰漫著炭火的暖意,還有一種更沉重、更粘稠的東西,無聲地流淌。
商秀珣坐在主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黃花梨木的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像某種倒計時。她的目光落在對面那個年輕人身上,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臉上,再看出些甚麼。
李凱,這個海外來的奇人。他帶來了匪夷所思的美食,帶來了起死回生的醫術,帶來了能吸收刀劍勁氣的“異術”,如今,又帶來了足以顛覆現有戰爭模式的軍械圖紙和材料。
太快了,也太……危險了。
他像一場毫無徵兆的暴雨,猛烈地衝刷著飛馬牧場固有的秩序。而更讓商秀珣心悸的是,你明明知道這場雨可能引發山洪,卻無法拒絕它帶來的甘霖。
魯妙子坐在一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渾濁的眼眸半開半闔,彷彿睡著了一般。但商秀珣知道,這位看似不問世事的老者,此刻的精神恐怕比誰都集中。
李凱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寫滿條款的帛書,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帛書上的字跡清晰,措辭嚴謹,帶著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冰冷和精確。
商秀珣拿起帛書,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越看,她的眉頭蹙得越緊,指尖的敲擊聲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廳內只剩下爐火的燃燒聲,和三人幾不可聞的呼吸。
“李先生,”良久,商秀珣放下帛書,聲音有些發乾,“你這份契約……胃口不小。”
她的目光銳利起來,如同護巢的雌豹,緊緊盯著李凱:“牧場出人、出力、出地盤,承擔所有風險。而你,只出圖紙和部分……‘奇物’,便要獨佔新式軍械、改良農具、乃至未來所有基於你提供的‘新技術’所產生收益的——五成?”
她刻意加重了“五成”兩個字,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而且,”她纖長的手指點在契約的另一條上,“所有基於這些技術的生產、改良、乃至後續發展方向,你擁有……絕對決策權?牧場不得干涉?”
這幾乎是要將飛馬牧場變成他李凱的附庸工坊!
李凱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深得像井。
“場主,”他開口,聲音平穩,沒有半分波瀾,“沒有我的圖紙,牧場工匠可能打造出百鍊鋼都難以劈開的複合甲?沒有我提供的‘鮫綃’和‘黑石’,那新式弩機和破甲箭,能否問世?”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提供的,不是簡單的‘奇物’,是思路,是方法,是能讓飛馬牧場在未來十年、乃至數十年內,始終立於不敗之地的根基。沒有我,牧場或許依舊能靠販賣良駒生存。但有了我,”他目光掃過商秀珣和彷彿睡著的魯妙子,“牧場能擁有的,將不僅僅是良駒。”
“財富,武力,影響力……甚至是,在這亂世中,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能力。”
最後幾個字,他說的很輕,卻像重錘般敲在商秀珣心上。
掌握自己的命運……飛馬牧場看似超然,實則如履薄冰,周旋於各大勢力之間,何嘗不是一種無奈?
魯妙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他看著李凱,緩緩道:“李先生,你可知,這‘絕對決策權’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你將手握牧場未來命脈的走向。若你的決策有誤……”
“我不會錯。”李凱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基於跨越千年的知識壁壘和世界珠推演能力所帶來的絕對認知。“至少,在技術和發展路線上,我不會錯。”
他看向商秀珣:“場主是聰明人。合作,牧場將獲得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和安全保障,我所求,不過是我應得的部分和確保技術不被濫用的權力。不合作,”他攤了攤手,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他完全可以帶著技術另尋合作者,甚至……自立門戶。
廳內再次陷入死寂。
爐火跳躍著,映得商秀珣的臉龐明暗不定。她能感覺到後背滲出的細微冷汗。這個年輕人,不僅手段莫測,心思也深沉得可怕。他給出的,是蜜糖,也是枷鎖。
她在權衡,在掙扎。將牧場未來的部分命脈交到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手中,風險太大。但拒絕他,可能意味著錯過讓飛馬牧場一飛沖天,甚至擺脫棋子命運的機會。
時間一點點流逝,壓力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終於,商秀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拿起旁邊的毛筆,蘸飽了墨。
“五成收益,可以。”她落筆,在收益分配處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帶著一絲決絕,“但‘絕對決策權’需加一條:若連續三次重大決策被證明對牧場造成實質性損害,此條款自動作廢。”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
李凱看著那行新加的小字,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聰明的女人,懂得在絕境中為自己爭取最後一道保險。
“可。”他乾脆利落地點頭。
商秀珣不再猶豫,在契約的末尾,鄭重地簽下了“商秀珣”三個字,然後蓋上了飛馬牧場的印鑑。
魯妙子作為見證人,也緩緩提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筆跡蒼勁古樸,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契約成。
兩份帛書,一份由商秀珣收起,一份遞到了李凱手中。
羊皮觸手微涼,上面的墨跡還未全乾。
李凱將契約捲起,收入懷中。他沒有露出甚麼得意的神色,彷彿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合作愉快,場主。”他站起身,語氣依舊平淡。
商秀珣也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飛馬牧場的前路,已經與這個叫李凱的人,徹底捆綁在了一起。
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但她別無選擇。
“合作愉快,李先生。”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李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議事廳。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商秀珣緩緩坐回椅子上,感覺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一般。
魯妙子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幽幽嘆道:
“秀珣,你可知……我們或許放出了一頭,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洪荒異獸。”
商秀珣沒有回答,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爐火依舊噼啪作響,映照著牆上晃動的影子,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