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那邊查了嗎?”
“查了。”老頭的核桃停了下來。
“那個鋪子是祖業,傳了三代了,現在主人姓周,四十二歲。”
“打鐵手藝在鎮上是頭一份,沒出過遠門,也無劣跡。但他那個學徒有些不對勁。”
他抬眼看向梁景珩:“十八九歲,去年秋天才來鎮上的,而且口音不像本地人。”
梁景珩脊背微微繃緊,也就是說這個人可能就是他們尋找的間諜。
“這個人查到哪了?”
“這個學徒自稱是逃荒來的孤兒,姓餘名三,但鄰縣周圍我們都查了,去年秋沒有災荒,也沒有人丟過孩子。”
老頭將核桃揣進袖中,“我們的人昨夜潛進他的住處,床板下藏著一把東洋匕首。”
“供銷社、鐵匠鋪、還有村子裡。”梁景珩低聲道,“三處節點,上下貫通,還真是好手段。”
“是。”老頭站起身,撣了撣衣襬,“這個鎮子,我們恐怕要重新摸一遍了。”
“這個地方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很多。”
他走出兩步,又停住。
“村裡那個,你打算甚麼時候動手?”
梁景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周圍,如果村子裡要動手的話,鎮子上也要一起動手。
而且村子裡面的人必須一網打盡,要不然一旦走漏了風聲,村子上的同志就有危險。
……
梁景珩從鎮上回到村子時,日頭已偏西。
天色漸沉,各家的炊煙陸續升起來。
梁景珩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床底摸出一個布包。
包裡是三樣東西,一把匕首,一截麻繩,還有一隻小瓷瓶。
至於蕭婉瑜給他的那些傷藥,他都是貼身帶著的。
這個小瓷瓶裡是迷藥,梁景珩在想,要不要今晚動手。
如果他在夜裡動手直接控制了村長媳婦,短時間內,村子裡的其他人應該發現不了。
畢竟村長媳婦幾乎每天都不出門,就算村長髮現了,村子裡的這些間諜,沒有了首領,說不定反而會方寸大亂。
而且那個地下室的女人也要救出來,要不然還不知道她能撐多長的時間。
萬一這個女人能給他們提供一些資訊,他們的行動也能夠加快。
不能再這樣繼續等下去了。
梁景珩想了想,準備今天晚上先將地下室的女人救出來。
這樣也能夠知道這個女人,到底對於村長媳婦來說意味著甚麼。
梁景珩將匕首貼身藏好,麻繩纏在腰間,瓷瓶塞進袖袋。
他沒有躺下歇息,悄悄的找到了李大力。
深夜,村長正屋的燈滅了,東廂房也陷入黑暗。
李大力已等在屋後陰影裡,兩人沒有說話,一前一後穿過村道,繞到村長家後牆。
狗還睡著,李大力先翻進去,梁錦航和李大力之前就已經探查過。
在這個偏房裡,村長媳婦只是白天在這裡,晚上並不睡在這裡。
他們摸到葦蓆邊,移開床板,那股熟悉的潮溼黴味再次湧上來。
梁景珩深吸一口氣,往木梯口踏出一步。
就在這時,正屋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是門栓撥動的聲音。
兩人同時僵住。
緊接著,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穿過院子。
李大力來不及多想,一把將床板推回原位,拽著梁景珩伏到屋子外牆下面。
門被推開,月光照見一道瘦長的人影。
正是村長媳婦。
她沒有點燈,就這樣摸黑站在門口,似乎在聽甚麼。
梁景珩屏住呼吸,他能看清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握著甚麼,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像是暗器,又像是一把刀。
她就那樣站了很久,久到李大力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我曉得有人來過。”
沒有人回答。
她慢慢轉過身,面朝著屋裡深處的黑暗。
“這地下室裡關著的人,”她說,“對我很重要。”
梁景珩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膛上。
但村長媳婦沒有走過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說完這兩句話,便轉身出了柴房。
門被重新掩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許久,李大力才敢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頭看向梁景珩,黑暗中只看見他繃緊的側臉。
“她知道。”李大力啞聲說,“她知道了。”
梁景珩沒有否認。
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手背青筋畢露,方才那一刻,他已做好魚死網破的準備。
可她走了,為甚麼?
她明知有人來了這裡,卻不加阻攔,甚至沒有揭穿,只是站在那裡,說了句不明不白的話。
她在等甚麼?
梁景珩慢慢將匕首收回去。
“今夜不動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回去再說。”
兩人原路翻出後院,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自己房間的村長媳婦,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惶恐,只有一種極疲憊的複雜。
她站了很久,然後她放下暗器,慢慢走回床邊。
村長睡得很沉,鼾聲均勻,他在夢裡翻了個身,含糊喊了聲水。
她倒水給他,動作輕柔,一如二十三年來的每一個夜晚。
村長喝完水,很快又睡過去。
她坐在床沿,聽著枕邊人沉沉的呼吸聲,望著窗外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
多少年了,她已經數不清了。
村長的兩個兒子在這院裡學會走路,她親手縫的衣裳穿在他們身上。
一件件短了、舊了,又被她改成抹布,她伺候的公婆入土時拉著她的手,說她是好媳婦。
她幾乎以為,自己真的是這裡的人了。
可今夜,她站在柴房裡,聞著從木板縫裡滲上來的、那股熟悉的潮氣。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海那頭,母親塞進她手心裡的那個布包。
母親甚麼話都沒說,看著她雙眼通紅。
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句話沒說。
而她母親很多年前就沒了,她甚至沒見一面。
甚至沒有回去過,就連那片土地,也不記得多少了。
只記得自己小時候待過的一些地方,她想到母親,想到自己。
突然覺得累了,突然找不到方向。
她覺得自己堅持了這麼多年,卻還是沒搞明白,自己到底在堅持哪裡。
她在這裡,失去了自己的兩個孩子。
因為上面的人跟她說,在這裡執行任務,不能感情用事,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