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井深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求救訊號,在林玦的意識中激起漣漪。那資訊破碎卻緊急,帶著一種非人的古老感,彷彿來自時間本身的低語。
“……help……contain……the dreamer……waking……wrong……”
做夢者。
錯誤地醒來。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在戰錘宇宙的語境中,往往意味著比死亡更糟的結局。
林玦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現實。井中的異變必須處理,但眼前的威脅更緊迫——戰爭老大率領的分隊已經接近第七扇區,而獸人主力部隊仍在向永恆井推進。她必須在二者間做出抉擇。
監控畫面上,戰爭老大的巨型身影正帶人穿過一條寬闊的走廊。那個獸人領袖的機械目鏡不斷掃描四周,動力爪隨時處於啟用狀態,泛著危險的藍白色能量弧光。跟隨它的三十個獸人都是精悍之輩,裝備比普通步兵更精良,動作也更協調——顯然是其親衛隊。
如果讓他們抵達第三瞭望節點,林玦將面臨一場苦戰。以她目前的狀態,單挑戰爭老大或許有機會,但加上三十個精銳獸人,勝算渺茫。
但她也不能放任主力部隊接近永恆井。井中的“做夢者”正在異常甦醒,任何外部衝擊都可能讓情況失控。
必須分而治之。
林玦調出結構重組系統的剩餘能量讀數——還能進行三次中等規模的重構。她快速制定計劃。
首先,她在戰爭老大的前進路線上選擇了兩個關鍵節點,啟動重構指令。
轟隆——
在戰爭老大前方約五十米處,走廊天花板突然坍塌,大量靈骨結構和不知名的管道墜落下來,堵塞了通道。同時,兩側牆壁向內擠壓,將原本寬闊的走廊壓縮成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狹窄通道。
“又來了!”一個獸人親衛怒吼,“這破船就只會這一招!”
戰爭老大停下腳步,機械目鏡掃視著塌方區域和狹窄通道。它的機械義眼發出細微的咔嗒聲,資料分析符文在鏡片上快速滾動。
“不對,”它低沉地說,“這次不是要堵俺們。是想……讓俺們走那條窄路。”
它抬起動力爪,指向狹窄通道:“裡面有陷阱。”
“那怎麼辦,老大?”親衛問。
戰爭老大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金屬鑲邊的黃牙:“既然想讓俺們走窄路,那俺們就……不走。”
它轉身,動力爪對著側面牆壁猛地一揮!藍白色的能量爪刃輕鬆切開靈骨結構,在牆上撕開一個巨大的破口。牆後不是另一個房間,而是方舟的維護夾層——佈滿管道和線纜的狹窄空間。
“從這裡走。”戰爭老大率先鑽入破口,“直線距離最近。繞開它們的把戲。”
獸人親衛們嗷嗷叫著跟隨老大鑽入維護層。監控畫面中,他們的訊號開始沿著一條直線路徑,快速向第三瞭望節點逼近。
林玦微微皺眉。戰爭老大的應變比她預想的更直接、更有效。獸人通常被認為魯莽愚蠢,但這個戰爭老大顯然兼具力量與狡詐。
不過,她的目的已經部分達到——狹窄通道里的確設定了陷阱(幾處可觸發能量脈衝的節點),但更重要的是,將戰爭老大引入維護層,給了她另一個機會。
她調出方舟的能源管線圖。維護層中分佈著數條主要的靈能輸送管道,其中一條正好經過戰爭老大隊伍即將透過的區域。那條管道連線著永恆井的次級緩衝區,雖然現在幾乎乾涸,但內部仍殘留著高壓靈質。
林玦快速計算著管道位置、獸人隊伍移動速度和引爆時機。
三、二、一——
她遠端觸發了那條管道的一個廢棄洩壓閥。
起初甚麼也沒發生。幾秒鐘後,一陣低沉的、如同巨獸呻吟的聲音從維護層深處傳來。緊接著,一股濃稠的銀色靈質從管道裂縫中噴湧而出,不是爆炸性的,而是粘稠的、緩慢擴散的霧狀流。
“啥玩意兒?”最前面的獸人被靈質霧籠罩,頓時感覺動作變得遲緩,思維也開始遲滯。這種高濃度靈質對非靈族生物有強烈的神經抑制作用。
“是蝦米毒氣!”另一個獸人吼道,“捂住口鼻!”
但捂住口鼻沒用。靈質霧直接滲透面板,影響神經系統。幾個獸人開始踉蹌,武器從手中滑落。
戰爭老大的機械改造部分提供了部分防護,但它也明顯受到了影響。它的動作變慢了,機械目鏡的資料流開始出現亂碼。
“煩人的小把戲,”它低吼一聲,動力爪猛地插入地面,藍白色能量爆發,形成一個臨時的力場屏障,將靈質霧推開一段距離,“繼續前進!別停!”
親衛們勉強振作精神,在力場屏障的保護下繼續前進。但他們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而且有五個獸人因靈質中毒過深而掉隊,癱倒在管道間無法移動。
林玦評估戰果:拖延了約三分鐘,減員五個。可以接受,但不夠。
她將目光轉向主力部隊。那七十多個獸人已經突破第二道結構障礙,現在距離永恆井所在穹頂只剩最後一道防線——一扇厚重的靈骨密封門。那扇門與永恆井的凍結狀態直接相連,強行破壞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
但獸人不知道這點。他們正在用各種爆炸物和重武器轟擊大門,每一次爆炸都讓整個區域微微震動。
林玦看了眼時間。如果戰爭老大隊伍保持當前速度,大約四分鐘後會抵達瞭望節點。主力部隊大約六分鐘後會突破最後一道門。
四分鐘。
她需要在這四分鐘內重創或引開戰爭老大分隊,然後火速趕往永恆井區域。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她腦中成形。
林玦離開控制檯,快速走向瞭望節點後方的一條狹窄通道。那是連線這個平臺與外部的一條緊急維修管道,直徑僅容一人爬行,通往方舟外層結構的一個廢棄炮臺位置。
她需要將戰爭老大引到那裡——一個相對封閉、易守難攻,且遠離永恆井的區域。
爬行途中,林玦的意識再次感應到永恆井的波動。這一次更清晰,也更……痛苦。
那不再是求救訊號,而是一段混亂的記憶碎片,強行湧入她的意識:
她(?)站在一片無垠的銀色海洋邊。海洋不是水,而是液態的光,是凝聚的靈質。無數身影在海洋中暢遊,他們的歌聲編織成一張覆蓋天地的網。她是網的一部分,是歌的一個音符,是光中的一縷。
然後,黑暗從海中升起。不是外來的黑暗,而是從光本身內部滋生的陰影。歌聲開始走調,網開始撕裂。暢遊的身影開始尖叫、抽搐、變形。她感到恐懼,不是為自身,而是為整個海,為所有的歌。
一個決定被做出。不是由某個個體,而是由海本身的意志。與其讓黑暗吞噬一切,不如……凍結。將光凝固,將歌靜止,將時間暫停。在徹底的腐化與徹底的靜止之間,選擇後者。
她(?)接受了這個決定。她(?)是第一批自願凝固者。她(?)將意識沉入光的深處,讓自己與整個海一同……睡去。
但睡眠不總是安寧的。有時會做夢。而她(?)的夢,正在被甚麼東西……扭曲。
記憶碎片戛然而止。
林玦喘息著停在維修管道中,額頭滲出冷汗。那不是觀看,而是親身經歷。她短暫地成為了“她(?)”——那個自願與永恆井一同凍結的古老存在。
“做夢者”不是一個被封印的怪物。
“做夢者”就是永恆井本身,是無數靈族靈魂與靈質能量共同構成的集體意識的夢。這個夢原本應該是靜止的、無夢的沉睡,但現在,有甚麼東西正在扭曲它,試圖將其變成一個……噩夢。
而噩夢如果成真,後果不堪設想。
林玦強迫自己繼續前進。她爬出維修管道,進入一個半球形的空間——廢棄炮臺的控制室。這裡視野開闊,透過破損的觀測窗能看到方舟外部扭曲的虛空和遠處的星雲殘光。室內佈滿灰塵,控制檯大多損壞,但結構還算完整。
她快速佈置:將幾塊較大的靈骨碎片堆在入口處,形成一個簡易的掩體;調整自己的位置,確保有退路;將神念感知擴充套件到最大範圍。
剛準備就緒,她就感應到了——戰爭老大和它的親衛隊已經抵達第三瞭望節點,發現空無一人,正沿著能量痕跡追蹤而來。
兩分鐘後,維修管道的出口處傳來響動。
第一個獸人親衛鑽了出來,它謹慎地掃視控制室,看到林玦的瞬間立即舉槍:“在這!小蝦米在這裡!”
更多的獸人陸續鑽出。最後,戰爭老大那龐大的身軀也勉強擠出了管道口,金屬裝甲刮擦著管道邊緣,發出刺耳的聲音。
二十五對一。
戰爭老大站定,機械目鏡鎖定林玦,上下打量。它的目光在林玦身上的銀色紋理和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就是你,”它低沉地說,聲音帶著引擎般的隆隆回響,“搞掉了俺的技霸小隊,還耍了這麼多把戲。”
林玦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它。
“有意思,”戰爭老大咧嘴笑了,“普通蝦米看到俺早就尿褲子了。你不是普通蝦米。你身上有……能量的味道。和這破船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
它向前一步,動力爪抬起,爪尖跳躍著危險的能量弧光:“把你知道的關於這破船能量源的事情說出來,俺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林玦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控制室裡清晰而冷靜:“你們不該來這裡。這裡的‘能量’不屬於你們。”
“哈!”戰爭老大發出一聲嗤笑,“綠皮看上的東西,就是綠皮的!這是俺們的道理!”
它不再廢話,動力爪猛地向前一揮!一道藍白色的能量爪刃脫離爪尖,撕裂空氣向林玦襲來!
林玦早有準備。她側身避開,能量爪刃擦身而過,擊中了後方的控制檯,將其炸成一團火花四濺的廢鐵。同時,她右手一揮,一道淡銀色的靈能刃迎向緊隨爪刃衝來的兩個獸人親衛。
靈能刃與獸人的砍刀碰撞,發出刺耳的尖嘯。但林玦的目標不是硬拼,她在接觸的瞬間改變了能量頻率,讓靈能刃以一種高頻振動的方式傳遞過去。
兩個獸人頓時感到武器傳來劇烈的震顫,虎口發麻,砍刀幾乎脫手。他們踉蹌後退,露出破綻。
林玦沒有追擊,而是快速移動位置,避開另外三個獸人的交叉射擊。子彈和能量束在她原先站立的位置炸開。
戰爭老大沒有繼續遠端攻擊,它看出來了——這個小蝦米很靈活,遠端攻擊效果有限。它需要拉近距離。
“散開!包圍她!”它吼道,“別讓她跳來跳去!”
獸人親衛們立即執行命令,二十五人分散開來,從各個方向逼近林玦。他們很有經驗,彼此掩護,封死了所有明顯的逃脫路線。
林玦冷靜評估局勢。硬拼不行,必須利用環境。
她腳下輕點,身體向後飄退,同時左手在身前一劃。一道靈能屏障展開,不是硬擋,而是偏轉了右側射來的幾發子彈,讓它們擊中了左側的一個獸人。那個獸人慘叫一聲,肩部中彈,但獸人的強悍體質讓他沒有倒下,反而更加憤怒地衝來。
林玦繼續後退,靠近一堵佈滿管線的牆壁。她背靠牆壁,看似陷入絕境,實際上——
她將一縷神念送入牆壁內部的靈能管線中。
轟!
她身後的牆壁突然爆開!不是爆炸,而是靈能過載導致的管線破裂。高壓靈質噴湧而出,雖然不是永恆井那種高濃度靈質,但也足以讓最近的幾個獸人動作一滯。
林玦趁亂從突破口衝出,不是逃離,而是衝向戰爭老大!
擒賊先擒王!
戰爭老大看到林玦竟敢主動衝向自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興奮的兇光:“來得好!”
它不閃不避,動力爪正面迎擊!這一爪蘊含著撕裂坦克的力量,爪刃上的能量場足以粉碎大多數護甲。
林玦沒有硬接。在即將碰撞的瞬間,她的身體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側移、旋轉,如同游魚般從爪刃旁滑過,同時右手並指如劍,直刺戰爭老大的機械目鏡!
那是它感知系統的關鍵!
戰爭老大反應極快,頭部後仰,林玦的手指擦著目鏡邊緣劃過,在金屬外殼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同時,它的左手(非動力爪)握拳,一記沉重的擺拳砸向林玦側腹!
砰!
林玦被擊中,身體如斷線風箏般飛出,撞在遠處的牆壁上,靈骨牆壁出現蛛網般的裂痕。她單膝跪地,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即使有規則層面的卸力,戰爭老大的純粹力量仍然可怕。
但她也達成了目的。
在剛才擦過機械目鏡的瞬間,她將一縷極其細微的、帶有干擾屬性的神念注入了目鏡的資料介面。
戰爭老大正想追擊,突然,它的機械目鏡螢幕開始閃爍亂碼。各種錯誤提示瘋狂彈出,感測器讀數變得混亂,甚至出現了重影和幻象。
“甚麼……搞甚麼……”它煩躁地拍打著自己的頭部,試圖讓目鏡恢復正常。但林玦的干擾神念已經深入系統,短時間內無法清除。
失去了精準的感測器,戰爭老大的戰鬥力大打折扣。它現在更多依賴本身的感官,但獸人的感官畢竟粗糙。
林玦擦去嘴角血跡,緩緩站起。她的肋骨可能斷了至少兩根,內臟也受到震盪,但還能戰鬥。
周圍的獸人親衛看到老大受挫,更加兇猛地圍攏上來。
就在這時,整個方舟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區域性的爆炸,而是整體的、深層的震顫,彷彿巨獸在沉睡中翻身。控制室的天花板掉落灰塵和碎屑,遠處的觀測窗出現新的裂痕。
震動中,林玦的意識再次被強行拉入一段閃回:
她(?)在光的海洋深處下沉,越來越深,越來越冷。周圍的其他意識也在下沉,一個接一個地凝固、靜止。最後的光在視野中熄滅,最後的歌在意識中沉寂。她(?)也即將沉睡。
但在完全沉睡前的最後一瞬,她(?)感覺到了——海洋的底部,光的源頭,有甚麼東西。不是黑暗,不是混沌,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默的存在。它一直在那裡,在光誕生之前,在歌響起之前。它不是敵人,也不是朋友。它只是……存在。
而它,現在正在……甦醒。
震動停止。
林玦喘息著,看向永恆井的方向。她知道,剛才的震動不是獸人造成的。
是井底的“那個東西”。
戰爭老大也從目鏡的混亂中暫時恢復,它感應到了甚麼,機械目鏡(現在勉強恢復部分功能)轉向永恆井方向:“中央能量源……在變動。變得更……活躍了。”
它看向林玦,眼中閃過貪婪與決斷:“沒時間玩了一—小子們!不惜代價,抓住她!她知道這破船的秘密!”
獸人親衛們發出震耳欲聾的“Waaagh!”,從四面八方撲來!
而與此同時,林玦透過殘存的監控連線看到:永恆井區域的最後一道密封門,在獸人主力部隊的持續轟炸下,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時間,到了最緊迫的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