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收斂了周身聖光,化作一普通道人落在朝歌城外的水泥大道上。
他抬頭望向那座巍峨的城牆,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堅硬平整的灰色路面,眉頭微微挑起。
路面光滑如鏡,馬車駛過連一絲顛簸都沒有,兩側的排水溝以精確的坡度傾斜,將雨水引入暗渠。
這不是仙家手段,仙家手段雖然更玄妙,但造卻沒有這般嚴謹到近乎刻板的工整。
他沿著大道向城門走去。越往城裡走,稀奇的東西便越多。
街邊的屋舍青瓦白牆,飛簷翹角,雖不及仙家宮闕那般流光溢彩,卻自有一種井然有序的美感。
幾輛冒著淡淡黑煙的四輪車從他身邊飛馳而過,車輪碾在水泥路面上發出輕微的隆隆聲。
遠處一條鋼鐵長龍噴吐著白色蒸汽緩緩駛出城牆,龍身之上滿載著糧草輜重,正朝西方而去。
通天教主在街邊駐足片刻,看著那鐵龍消失在視野盡頭。
他能感知到那股牽引鐵龍的力量並非法力,而是凡火將水轉化為汽並以之動力的機巧。
區區凡人之軀,竟能以機巧馭自然之力,這比許多修仙者苦修百年還要實用。
商王從何處得來這些奇技?
他繼續向前走,路過一座新落成的道觀。
道觀正殿之中供奉著一尊神像——那神像身披墨色道袍,腰懸長劍,面容與他有七分相似。
香火鼎盛,信眾絡繹不絕。
通天教主在道觀門口,一股精純的香火願力從神像中湧出,匯入他的氣運長河之中。
這股願力雖然微小,卻源源不斷,積少成多。
這就是國教之力。
截教被商王立為大商國教之後,各地修建的道觀已經不下萬座。
每一座道觀都是一條氣運支流,千條支流匯聚便是一條氣運大河。
他就是靠著這條大河,才一舉突破了困住他無數年的瓶頸,踏入了聖人四重天。
這次他親自來這,不僅僅是為了感謝,更是為了確認一個他推演了無數次卻始終無法得出答案的疑問。
這個疑問從長耳定光仙形神俱滅、月精輪被反噬之力抹去的那一刻起便在他心中紮了根。
商王到底是誰?
通天教主走到了王宮門前。宮門的守衛攔住他,他便說自己是海外碧遊道人,求見商王。
守衛通傳給寺人,寺人又一級級上報,等了約莫兩刻鐘,一個內侍便領著他穿過重重宮闕,來到了一座名為鳳藻宮的偏殿。
殿門開啟的那一刻,通天教主的目光首先落在御座上的那個男人身上。
玄色王袍,頭戴帝冠,腰纏一條隱隱散發著龍威的金色腰帶,面容俊朗,神色淡然。
周身沒有絲毫法力波動,坐在那裡像一個真正的凡人。
但通天教主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由自主地被他身後的那個女子吸引了過去。
素色宮裝,青絲如瀑,以一根白玉簪隨意綰起。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女媧。
雖然她周身沒有絲毫聖人的氣息與威壓,可通天教主絕不會認錯。
女媧此刻正垂手立在商王身後,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像一個真正的宮女。
女媧也看到了通天,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繼續垂手而立。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後,不再遮掩,周身靈光一閃,恢復了本來面目。
墨色道袍,腰懸青萍劍,聖人的氣息雖然內斂卻依舊讓整座鳳藻宮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他朝李明打了個稽首:“貧道通天,見過商王。”
殿外的氣運玄鳥發出一聲警惕的鳴叫,但李明擺了擺手,那玄鳥便安靜了下來。
通天又轉向女媧,微微頷首:“女媧師妹,不想會在這裡見到你。”女媧沒有答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便又落回了地面上。
李明微笑著開口:“通天教主,你終於來了。”他的目光在通天身上掃過,“不錯,你的劍道算是已經登堂入室了。”
通天教主臉色微微一凝。
商王的目光看似平常,甚至帶著幾分讚賞,可在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被看透了。
這種感覺他以前只在一個存在身上感受過。
天道鴻鈞!
不是鴻鈞老師,而是以身合道之後那個淡漠無情的天道鴻鈞。
只一瞬間,通天教主的態度又恭敬了幾分。
他本就是直率之人,但直率不等於愚蠢。
面對一個能隨手鎮壓女媧讓他師妹當宮女的存在,面對一個能讓女媧心甘情願站在那裡端茶倒水的存在,任何倨傲都是不明智的。
而李明對他那句“登堂入室”的評價雖然像長輩對晚輩的口吻,通天卻生不起絲毫不快。
若是換作一天前,他或許還會心存疑慮,但親眼看到女媧站在商王身後的那一刻,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了。
“前輩謬讚了。”通天教主再次拱手,語氣比方才又謙遜了幾分,“貧道此來,除了拜訪前輩,還要感謝前輩將截教立為大商國教。
此事於前輩或許只是舉手之勞,於貧道卻是大機緣。
若非人族氣運加身,貧道恐怕還要在聖人三重天困上無量量劫。”
李明擺了擺手:“這不算甚麼,你截教為大商出力甚多,這也是你應得的。”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依舊平淡,“不過,聖人終究只是小道。你等雖有聖人道果加持,終究只是特殊一些的準聖罷了。”
通天教主心頭一震。
李明繼續說道:“若是有一個證道混元的機會,通天,你是否願意?”
轟!!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通天教主腦海中炸響。
證道混元。
不是斬三尸證道,不是靠鴻蒙紫氣成就聖人道果,而是真正證得混元大羅金仙。
那是所有先天神魔的終極追求,是龍漢之後再也沒有人走過的路。
龍漢大劫之前這條路還存在,龍漢大劫之後天道封鎖了混元之路。
十二祖巫便是最後一批修成混元金仙的存在,而他們最終也全部隕落在巫妖大戰之中。
從那以後,證道混元便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連三清都只能退而求其次走斬三尸的路子。
通天教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便再無回頭之路。
他想起自己在突破聖人四重天時窺見的那一角天機——
截教萬仙凋零,誅仙劍陣被破,萬仙陣在四聖圍獵下土崩瓦解,而他本人也在那一戰之後被鴻鈞帶走,從此再無自由。
天道能隨時封印聖人道果,讓他們從高高在上的聖人跌落成普通準聖。
他之所以起萬仙陣不是因為他以為萬仙陣能擋得住聖人,而是因為那時他們已經無法動用聖人之力了。
當時在人界的所有聖人都不過是準聖巔峰,萬仙陣這等大陣自然也是一大助力。
可即便有萬仙陣在,他依然被燃燈那種貨色用定海神珠打得差點跌個跟斗。
若那時他還有聖人之力,燃燈別說打到他,自己一個眼神便能讓他形神俱滅。
聖人不死不滅?
笑話。
聖人不過是天道的囚徒,是天道維持天地秩序的棋子。
所謂的聖位,不是榮耀,而是枷鎖。
作為盤古元神所化的三清之一,他太想掙脫這副枷鎖了。
通天教主長長一揖,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深:
“還請前輩助我。通天願以後輩之禮侍奉前輩,為前輩馬首是瞻。”
李明嘴角微微上揚:“你捨得聖人之位嗎?”
通天教主直起身來,目光堅定如鐵:“聖人不過獄卒,何惜之有。唯有大道,才是通天的追求。”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留戀。
他見過的那些被天道擺佈的命運,他窺見的那一角慘淡未來,都讓他對所謂的聖位沒有絲毫眷戀。
站在李明身後的女媧忽然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著通天。
她沒想到通天會如此果斷。
這可是聖人之位,是無數先天神魔打破了頭都搶不到的東西。
可通天說舍就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忽然有些羨慕通天的果斷,也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
不過那絲後悔只在心頭一閃便被壓了下去。
人各有志,通天追求的是大道,她眷戀的是安寧,沒有誰對誰錯。
“很好,你回去準備一下。”李明笑著拍了拍通天教主的肩膀。
“封神之後,朕就帶你離開此界。為你解除三尸隱患,順便介紹一個‘熟人’給你認識。”
熟人?
通天教主心中一動。
他沒在意離不離開此界,反而對所謂的熟人產生了興趣。
能被這位前輩稱為“熟人”的,又會是甚麼樣的存在?
不過他並沒有追問。封神之後自然見分曉。
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深深地看了女媧一眼,轉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