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離開後不久,陳塘關外的海面上,一顆頂著龜殼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正是東海龍宮的龜丞相。
他縮在龜殼裡,只露出兩隻綠豆大的眼睛,驚惶失措地望著孔宣消失的方向。
五色神光早已沒入天際,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卻彷彿還殘留在空氣之中。
“完了……全完了……”
龜丞相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
被孔宣抓走的可不僅僅是四海龍王。
那五色神光一掃,連帶著盤旋在烏雲之中的十多條血統純正的金仙神龍也被一網打盡。
那可是四海龍宮九成的戰力!是龍族苟延殘喘至今,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最後一點家底!
如今龍族之中,除了那些沉睡在四海海眼深處不知是死是活的燭龍,就只剩下留守龍宮的四五條金仙神龍,以及一群鱗甲未豐的幼龍了。
一旦四海龍王和那十多條金仙神龍出了事,四海龍宮就徹底完了。
那些覬覦龍族寶藏的散修、那些與龍族有宿怨的深海巨妖……甚至龍族內部那些蠢蠢欲動的旁支血脈,都會像聞著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將曾經輝煌無比的龍族撕成碎片。
龜丞相越想越怕,綠豆大的眼珠子瘋狂轉動。
“不行……不能讓龍族斷送在老臣這一代……”
他忽然想起,就在前一陣子,四海龍王曾聯名上表天庭,向昊天上帝稱臣。
雖然龍族向天庭稱臣,多少有些自降身份的意味。
畢竟上古時期,龍族可是與鳳族、麒麟族爭霸天地的霸主,而那時候的昊天,還只是鴻鈞道祖座下的一個童子罷了。
可如今不同了。
昊天上帝奉道祖法旨,重整天庭,統御三界。
雖然天庭的班底還十分薄弱,可他終究是鴻鈞道祖親封的天帝,是名正言順的三界之主。
龍族向他稱臣,也算是找到了一個靠山。
只是龜丞相也不知道,昊天上帝究竟有沒有能力從那個恐怖的五色神光手中救回四海龍王。
可如今,他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想到這裡,龜丞相縮回龜殼之中,駕起一朵灰撲撲的祥雲,晃晃悠悠地朝三十三天外的天界飛去。
……
朝歌,王宮,鳳藻宮。
檀香嫋嫋,絲竹悠悠。
李明慵懶地倚在御座之上,手中端著一盞琥珀色的美酒,目光落在殿中那道翩翩起舞的身影上,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妲己在跳舞。
一襲素色宮裝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廣袖流雲,裙裾翻飛。
她的舞姿剛柔並濟,時而如弱柳扶風,時而如驚鴻掠影。
每一個旋轉,每一次回眸,都將“美”這個詞詮釋到了極致。
雖然被鎮天棺封印了全部修為,連聖人道果都被徹底鎖死,但女媧終究是女媧。
她的身軀是先天神只之軀,歷經無量量劫而不朽,遠非凡俗可比。
即便失去了法力,她舉手投足間依然暗合大道韻律,一顰一笑皆能勾動天地共鳴。
這段時日以來,女媧已經徹底適應了“妲己”這個新身份。
端茶倒水,研墨鋪紙,唱歌跳舞,甚至學會了察言觀色——
李明茶涼了不用開口,她便能恰到好處地換上一盞新茶;李明批奏章批得煩了,她便會撫琴一曲,以琴音化解他眉宇間的倦意。
要不怎麼說是封神之中數一數二的神女呢。
她無論做甚麼,都要比尋常人做得更好。
一舉一動,近乎於道,讓人賞心悅目,如沐春風。
只不過,這位新晉侍女似乎真的把自己當侍女了。
除了必要的應答之外,她幾乎不主動與李明交流。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偶爾會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便被低垂的眼簾遮掩過去。
李明也不在意。
鳳藻宮中只有他們兩人。
所有的宮女和內侍都被清了出去,殿門緊閉,宮牆高聳,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都隔絕在外。
畢竟是聖人。
該有的尊重還是要有的。
總不好讓一群凡人來觀賞聖人跳舞。
否則,萬一哪天他離開了,而她恢復了修為,為了掩蓋這段黑歷史,把看過她跳舞的宮女寺人全部殺人滅口,那多不好。
李明還是挺為員工著想的。
這時,殿門外傳來三聲輕叩。
“大王,孔宣將軍求見。”
內侍尖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陛下的興致。
李明眉梢微挑。
孔宣?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擺了擺手,淡淡道:“讓他進來吧。”
妲己聞言,停下了舞步,斂衽垂首,悄無聲息地退回到李明身後。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已經演練過千百遍。
殿門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孔宣身穿五色錦袍,面容俊朗,眉宇之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
他的周身隱隱有五色光華流轉,青、黃、赤、黑、白,每一種顏色都蘊含著讓尋常仙人窒息的恐怖力量。
這是孔宣第一次面見人王。
在踏入鳳藻宮之前,他對這位殷商大王並沒有太多敬畏之心。
他在大商為將,不過是看中了人道功德能夠消解業力這一樁好處。
以他混元金仙后期的修為,加上無物不刷的五色神光,便是面對聖人都有一戰之力,又怎會真心臣服於一個凡俗君王?
可當他踏入鳳藻宮,抬頭望向御座上的那道身影時,所有的傲氣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那明明只是一個周身沒有絲毫法力波動的普通人。
可孔宣卻感受到了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
他是鳳祖之子。
準確地說,鳳祖在隕落之前,將自身八成本源盡數灌注於他體內。
他的胞弟金翅大鵬只繼承了不到一成,便已是天資卓絕。
而他獨得八成本源,說是另類的鳳祖重生也不為過。
正因如此,儘管被龍漢大劫的滔天業力纏身,他的修為依然恢復到了混元金仙后期之境——或者說,準聖後期。
這個境界,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紫霄宮中客。
但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鳳族的業力如同一條無形的鎖鏈,死死地鎖住了他的本源。
無論他如何修煉,都無法再進一步。
那道枷鎖,是龍漢大劫之中鳳族屠戮無數生靈所積累的滔天罪孽,是天道降下的懲罰,非人力可以消解。
以他的修為,加上先天五行之體以及五色神光,便是面對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道聖人,他也有一戰的勇氣。
可現在,面對這位周身沒有絲毫法力波動的殷商大王,他竟然提不起絲毫挑戰的勇氣。
大王……真的只是普通人嗎?
孔宣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他收斂起所有的傲氣,一臉恭敬地走到殿中,單膝跪地,以武將之禮抱拳行禮。
“大王,臣孔宣奉命擒拿作亂孽龍。
四海龍王在此,還有一十八條金仙境界的龍族被臣關押在五行空間之中,請陛下發落。”
他從袖中甩出四個被五色光索捆成粽子的身影。
四海龍王像四條風乾的鹹魚一樣摔在地上。
被五色光索封住了全部感知的他們,連哼都哼不出一聲,對外界毫無知覺。
李明看了一眼地上的四條“鹹魚”,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孔將軍平身吧。”
李明的聲音平淡而溫和,“將軍不愧是我大商第一武將,不到半日便將這群孽龍擒拿歸案。朕,要好好賞你。”
孔宣站起身來,垂手而立,一臉正色道:“多謝陛下誇讚。此乃末將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哈哈!”
李明朗聲大笑,龍顏大悅。
“要是大商多幾個孔將軍這樣的大將,何愁天下不海晏河清,何愁四方不臣服來朝!”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孔宣身上,眼神之中忽然多了一抹意味深長。
“孔將軍乃我大商棟樑,功勳卓著,卻身負滔天業力,被枷鎖纏身,不得寸進。這怎麼能允許呢?”
孔宣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大王……知道他被業力纏身?
不過他也只當是大王聽誰說起過他的情況,隨口寬慰他幾句罷了。
畢竟,那可是龍漢大劫之中鳳族屠戮無數生靈積累下來的業力,是天道降下的懲罰。
別說人王只是一個凡俗之君,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道聖人,也不可能消除得了。
孔宣心中苦笑,面上卻恭敬如常,正要開口說幾句“陛下厚愛,臣愧不敢當”之類的場面話。
然而下一刻,他聽到了李明輕輕吐出的一句話。
“朕看,這業力就散了吧。”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孔宣渾身劇震。
一股暖流從他頭頂百會穴灌入,如同春日暖陽融化積雪,如同甘霖灑落久旱之地。
那股暖流所過之處,那籠罩在他身上數百萬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滔天業力,竟然如同沸湯潑雪一般,消融得乾乾淨淨!
那鎖住他的枷鎖,碎了。
那壓在他心頭無數歲月的陰霾,散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輕鬆感,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湧遍他的全身。
他……自由了。
他可以繼續修煉了。
混元金仙后期,將不再是他的終點。
準聖巔峰,混元大羅……那條被業力封死了無數年的通天大道,終於,重新在他腳下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