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朱門巍峨,青瓦覆頂,飛簷翹角間雕樑畫棟,盡是百年勳貴的氣派。
跨進側門,入目便是青磚鋪就的甬道,兩側是一些花草,精緻秀麗,偶有亭臺軒榭隱於花木之間。
賈敏牽著李明與黛玉的手,腳步輕緩,眉眼間既有歸鄉的暖意,也有幾分出嫁女重回孃家的自持。
李明抬眸掃過四周,將府中各處的格局、人氣盡收眼底。
榮國府看似繁華,實則府中氣運駁雜,陰翳之氣藏於樑柱之間,顯然已是外強中乾,不過是靠著祖上的餘蔭撐著場面罷了。
這般氣運,別說興盛百年,便是再撐數十年,已是奢望。
行至榮慶堂外,早有僕婦通傳進去。
簾櫳輕挑,一位鬢邊簪著赤金鑲珠抹額,身著絳色緞面褙子,面容慈和卻難掩威儀的老夫人被一眾丫鬟婆子簇擁著親迎了出來。
正是榮國府的定海神針,賈母。
她確實寵愛賈敏,竟不顧禮儀親自出來迎接。
“我的敏兒!”賈母一眼望見賈敏,積攢了數年的思念瞬間衝破了世家主母的端方,幾步上前,一把攥住賈敏的手,聲音哽咽。
賈敏見母親這般模樣,眼眶也瞬間紅了,反手抱住賈母,鼻尖一酸,淚水便落了下來:“母親,女兒回來了。”
母女二人相擁而泣,堂前的丫鬟婆子們都斂聲屏氣,連大氣都不敢喘。
賈政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也泛起幾分溼意,抬手拭了拭眼角。
哭了半晌,賈母才扶著賈敏的肩,細細打量她,抹著眼淚道:“瘦了,還是在外頭操勞,苦了你了。”
說著,目光便落在了賈敏身側的李明與黛玉身上,先是看向粉雕玉琢的黛玉,眼中瞬間溢滿了歡喜,伸手便將黛玉攬進懷裡。
“這就是我的玉兒吧?瞧瞧,這模樣,這靈氣,真是比你娘小時候還要俊上幾分,疼死外婆了。”
黛玉被賈母抱著,雖有些生疏,卻也依著禮數輕聲道:“外孫女兒黛玉,見過外婆。”
聲音軟糯,眉眼清秀,惹得賈母更是心花怒放,不住地拍著她的背,嘴裡唸叨著“好孩子,好孩子”。
隨後,賈母的目光便轉向了李明。
此前她早從京中傳往揚州的訊息裡得知,賈敏的這個兒子自小體弱,纏綿病榻,幾近不治。
她還曾為這外孫憂心不已,甚至暗中為其祈福,只當這孩子怕是難活長久。
可此刻瞧著,眼前的少年雖只有七歲,卻身姿挺拔,站得筆直。
一身月白錦袍襯得他面容俊朗,眉眼清明,眼神裡更是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睿智,半點沒有久病孱弱的模樣,反倒透著一股世家公子的風骨。
賈母心中詫異,伸手便想如抱黛玉一般,將李明攬進懷裡親近一番。
可李明卻微微側身,依著世家子弟的禮數,躬身行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外孫林明,見過外婆。願外婆福壽安康,松鶴延年。”
他的動作規規矩矩,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這般刻意的疏離,卻讓賈母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滿。
這孩子,怎的這般生分?便是久病初愈,性子沉靜,也不該對親外婆如此見外,倒像是隔著一層甚麼似的。
但轉念一想,孩子許是病了許久,性子養得孤僻了些,賈母便將那點不滿壓了下去,只是點了點頭,道:“好,好,起來吧。”
賈敏瞧出賈母的異樣,連忙上前一步,笑著解釋道:
“母親,明兒這孩子自小身子弱,前些日子一場大病,險些沒熬過來,萬幸是天可憐見,竟奇蹟般地痊癒康健了。
只是病好之後,性子便比從前沉穩了些,做事說話都格外規矩,倒讓母親見笑了。”
賈母聞言,眼中的詫異更甚,上下又打量了李明一番,見他面色紅潤,氣息平穩,確實是康健得很,哪裡有半分病弱的樣子?
心中雖有諸多疑惑,可總不能當著孩子的面追問。
更何況,外孫能逢凶化吉,康健長大,本是喜事,她這個做外婆的,斷沒有不歡喜的道理。
當下便笑著拍了拍賈敏的手,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天可憐見,我的好外孫,總算是熬過來了。康健就好,康健比甚麼都強。”
嘴上說著歡喜,可賈母的心裡,卻隱隱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這孩子,竟真的好了?
幾人正說著話,堂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孩童嬉鬧聲。
緊接著,一個穿著大紅撒花襖,梳著總角的小胖男孩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一頭便扎進了賈母的懷裡,軟糯的聲音帶著嬌憨:“祖母!祖母!”
正是六歲的賈寶玉。
他像條小蠕蟲一般,在賈母的懷裡扭來扭去,腦袋蹭著賈母的衣襟,撒嬌耍賴,全無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樣。
李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泛起一陣惡寒。
這般嬌縱黏人,毫無男兒氣概,難怪賈政整日恨鐵不成鋼。
果不其然,立在一旁的賈政見寶玉這般模樣,臉瞬間沉了下來,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恨不得當場擰著他的屁股打幾巴掌,心中更是暗自對比:
自家這孽障,這般不成器,再看妹妹的兒子林明——
謙謙有禮,沉穩有度,一看就是讀書的好苗子,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的就這般大?
還好他還有珠兒,不然會心裡更不平衡!
賈寶玉在賈母的懷裡膩了半晌,才抬眼瞧見了站在一旁的黛玉,瞬間便定住了。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黛玉,眼中滿是驚豔,小臉上泛起紅暈,只覺得自己的小心肝“撲通撲通”跳得厲害,連呼吸都慢了幾分。
他年紀尚小,不懂甚麼是心動,只覺得眼前的這個妹妹生得極好,像畫裡的仙女一般,讓他心生親近,只想湊到她跟前,好好看看。
黛玉被寶玉這般直勾勾的目光盯著,只覺得十分不自在。
她本就因李明的緣故,擺脫了前世的宿命牽絆,對寶玉並無半分特殊情愫。
此刻見他這般毫無禮數,娘裡娘氣的,心中更是生出幾分反感,當下便偏過臉去,懶得理會這個無禮的表哥。
可寶玉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黛玉的疏離,反而從賈母的懷裡掙出來,幾步跑到黛玉面前,仰著小臉,脆生生地說道:“這個妹妹我見過的!”
此言一出,堂中眾人皆是一愣。
賈敏皺起了眉頭,心中對這個侄兒更是不滿:
這般胡言亂語,毫無規矩,老太太平日裡竟是這般寵溺的?
李明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原本以為,這段經典的臺詞,要等到黛玉十二三歲進府時才會出現,沒想到竟提前了這麼多年。
看來,這個世界並非是他熟知的電視劇世界。
寶玉見眾人都看著他,越發得意,又道:
“妹妹的名字是甚麼?”
黛玉見他問,也不好不回答:“黛玉見過表哥!”
賈寶玉大喜,“黛玉?好名字!我看不如給妹妹取個字,就叫‘顰顰’吧,妹妹眉尖若蹙,配這個字正好!”
他話音剛落,賈政再也忍無可忍,猛地大喝一聲:“孽畜!放肆!”
這一聲怒喝,震得堂中眾人皆是一哆嗦。
寶玉更是嚇得臉色慘白,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賈政幾步上前,一把擰住寶玉的後衿,將他提了起來,揚手便對著他的小屁股打了下去。
“啪啪啪”幾聲,力道極重,直打得寶玉哇哇大哭,哭聲撕心裂肺。
“讓你胡言亂語!讓你不知禮數!
人家妹妹剛到,你便這般放肆,還敢隨意給人取字,你眼裡還有沒有長輩,有沒有規矩!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這個孽障!”賈政怒不可遏,下手絲毫沒有留情。
前世原著中那出摔玉的戲碼,此刻連半點影子都沒有,唯有寶玉的哭聲,在榮慶堂中迴盪。
賈母見賈政竟對寶玉下這般狠手,心疼得心肝俱裂,連忙上前一把推開賈政,將寶玉護在懷裡,對著賈政破口大罵:
“你發的甚麼瘋!寶玉才六歲,懂甚麼?不過是隨口說句話,你便下這般狠手,是想打死他嗎?我看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賈政被賈母推得一個趔趄,見母親這般護著寶玉,心中又氣又無奈,沉聲道:
“母親!正是因為他年紀小,才更要教他規矩,這般嬌縱下去,將來還得了?”
“我看將來便好得很!”賈母抱著哭哭啼啼的寶玉,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慰。
“我的心肝寶貝,不哭不哭,祖母在呢,沒人敢打你。”一邊說,一邊惡狠狠地瞪著賈政,“有我在一天,誰也別想動我的寶玉一根手指頭!”
看著賈母這般無底線的寵溺,賈敏站在一旁,心中不以為然。
正所謂三歲看到老!
寶玉如今已經六歲,早已到了該懂規矩的年紀,可老太太卻這般縱容,事事依著他,護著他。
這般下去,將來怕是隻會養出一個無法無天、毫無擔當的紈絝子弟,於寶玉的成長,半分好處都沒有。
可她終究只是出嫁的女兒,孃家的家事,輪不到她一個外嫁女置喙。
更何況,該為寶玉的教養著急的,是他的生母王夫人。
賈敏想起自己未出嫁時,與這位嫂子的關係,便忍不住皺起眉頭。
小姑子與嫂子,本就自古難相處,她與王夫人,更是向來不和,彼此相看兩生厭。
如今見王夫人站在一旁,只是看著寶玉哭,臉上雖有心疼,卻不敢上前勸阻賈政,更不敢違逆賈母,賈敏心中便更無多言的心思了。
而賈母抱著寶玉,一邊安撫,一邊目光又落在了黛玉身上,眼中滿是滿意。
這玉兒生得這般標誌,又有林如海那般有出息的父親,若是將來能嫁給寶玉,那便是親上加親。
要是寶玉能得林如海這個皇帝近臣的幫扶,將來的前程,自然不用愁。
這般美事,想想便讓她心花怒放。
想著想著,賈母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旁的李明,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若是這孩子沒有痊癒,若是他夭折了,那林如海膝下便只有黛玉一個女兒,將來林家的所有資源,豈不是都要落到寶玉身上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賈母便被自己嚇了一跳,連忙在心中默唸: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明兒是我的親外孫,我怎的能生出這般歹毒的心思?”
可那念頭,卻像是一顆有毒的種子,一旦落地,便瞬間生根發芽,在她的腦海中紮了根,揮之不去。
她看著李明那沉穩淡然的模樣,心中的那絲不滿,竟又濃了幾分。
這場小小的風波過後,榮慶堂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賈母怕賈政再對寶玉下手,便讓人將寶玉帶下去哄著。
隨後又拉著賈敏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只是言語間,對李明終究是少了幾分親近。
不多時,門外又進來兩人,正是賈璉與賈珠。
走在前面的是賈璉,他年約十四五歲,生得面如冠玉,俊秀非常,一身寶藍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
只是他的眉眼間,帶著幾分油滑之氣,眼神飄忽,說話時嘴角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舉手投足間,全無世家嫡長子該有的沉穩與擔當,反倒像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
李明一眼便看出,這賈璉雖是榮國府大房的嫡長子,卻胸無大志,整日只知流連於脂粉堆中,將來也成不了甚麼氣候。
不過賈璉如今雖未娶妻,卻早已定下了親事,女方是王家的王熙鳳,過幾年等他成了年,便要大婚。
跟在賈璉身後的,是賈珠。
他比賈璉小上幾歲,生得文雅清秀,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一看便是個飽讀詩書的才子。
只是他的面色蒼白,身形單薄,站在那裡,微微有些佝僂,氣息也略顯孱弱。
李明神識掃過,便知他先天不足,後天又過度用功,傷了根本,怕是活不長久,也難怪前世會英年早逝。
只是李明心中,半分幫他的想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