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李明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牽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緩緩轉過身來。
眼前的老黃牛依然站在原地，那雙平日裡總是渾濁無神的牛眼，此刻卻泛著溫潤的金色光芒，彷彿兩顆琥珀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老牛，是你在說話？”
李明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份表情控制得恰到好處，既有鄉下少年突遇怪事的驚恐，又帶著一絲好奇與試探。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將那種本能的警惕表現得淋漓盡致。
“是我。”
老黃牛緩緩開口。
它的聲音蒼老而厚重，帶著一種不屬於凡間牲畜的威嚴，卻又有意收斂了幾分氣勢，顯得平和而莊重。
“我乃天庭金牛星君黃大力，因觸犯天規被貶下凡間，化作耕牛受罰。
當年險些喪命於荒野，幸得你父母所救，這才得以保全。
這些年來我潛伏在你身邊，一是觀察你的品性，二是等待時機，賜你一樁緣法以作報答！”
黃大力說這話時，牛眼中閃爍著誠懇的光芒，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知恩圖報的仙人在兌現承諾。
它緊盯著李明，腦海中已經浮現出這個鄉下少年聽到這番話語後，必然會跪地磕頭、納頭便拜的場景。
畢竟，那可是神仙啊！尋常凡人終其一生都難得一見的存在！
然而，李明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黃大力的預料。
只見他微微歪了歪頭，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討論今天晚飯吃甚麼:
“所以？老黃你要助我成仙？”
“……”
黃大力的牛嘴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老、老黃？！
這死孩子！就算不叫大仙，也該尊稱一句“黃老”吧？！
再不濟，叫一聲“星君大人”也行啊！居然就叫“老黃”？！這簡直是對它堂堂金牛星君、曾經執掌一方星辰的仙人的極大不敬！
要不是為了那樁算計，它恨不得現在就一牛角頂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小子！
還成仙？你當成仙那麼容易啊？！那是需要資質、機緣、功法、資源，缺一不可的！
就算是有仙人指點，沒有個幾百上千年苦修，連門檻都摸不到！
黃大力強壓下心頭的惱怒，牛鼻子噴出一股白氣，語氣有些生硬地說道:
“不是成仙！你如今已十八歲了，本座想送你一樁姻緣！”
“姻緣是甚麼？”
李明眨了眨眼睛，表現得彷彿一個真真正正沒見識的鄉下牛童，臉上寫滿了茫然和無知。
黃大力神情一滯，心道真是個土包子。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好——你越土，越沒見識，等你跟織女成了親，那事情傳開後，天帝的臉就被打得越響！
它耐著性子，用盡可能直白的語言解釋道:
“直說吧，牛郎，你要老婆不要？”
“我要老婆，但我有錢，可以自己找啊！”
李明一副憨憨的表情，理所當然地回道，甚至還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衣兜——那裡面確實裝了不少的銀子和銅錢。
“要不，你還是換個報恩方式吧！比如教我兩手仙法甚麼的。”
“……”
黃大力只感覺自己牛頭上的青筋都在暴跳，那股想要頂死眼前這個小子的衝動再次湧上心頭。
不過為了那樁籌劃了十幾年的算計，它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量用和聲和氣的語氣蠱惑道:
“不是普通的婆娘哦，那可是仙女，仙女你懂嗎？
比凡間女子美麗千倍，溫柔萬倍，舉手投足都帶著仙氣，要不要？”
說這話時，黃大力的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它特意強調了“仙女”二字，就是要勾起這個鄉下小子最原始的慾望。
在它看來，凡人都是貪婪的，尤其是對這種可望不可及的存在，更是難以抗拒。
果然，李明“兩眼放光”，那模樣活像聽到了天大的好訊息:
“要！老黃，那你今天就給我送來吧，我今天就要跟仙女成親！”
“……”
黃大力眼中快速閃過一抹鄙夷的神色。
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知天高地厚！
仙女是何等存在，豈是你想娶就能娶的？還今天就要成親？做你的春秋大夢！
不過這些心裡話自然不會說出來，它只是搖了搖頭，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氣說道:
“仙女是何等存在，豈是那麼好娶的嗎？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那該怎麼辦？”
李明適時地露出焦急和期待的表情，將一個渴望娶到仙女的愣頭青形象演繹得惟妙惟肖。
黃大力心中暗笑，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便斬釘截鐵地說道:
“要娶仙女你就要聽我安排！本座曾在天庭任職，知曉某些天機，只要你按我說的做，保證讓你娶到仙女！”
“好，我聽你的，老黃！”
李明一臉興奮，搓著手，活像個被荷爾蒙衝昏頭腦的莽撞小夥子。
黃大力的牛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它壓低聲音，以幾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今天晚上子時三刻，村東三十里外的仙女湖，會有七位仙女下凡沐浴。
你可提前一個時辰出發，悄悄潛入湖畔，躲在巨石之後。
待她們下水後，你將湖邊那件粉色的仙衣取走藏起來。”
“仙女出天宮有時間限制，到了時辰必須返回天宮。
屆時其他仙女穿好衣服先走，唯獨丟了仙衣的那位會留下來尋找。
而那個留下來的，就是你未來的婆娘——織女！”
說到“織女”二字時，黃大力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李明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遲疑:
“那織女能看上我這個凡人嗎？我可是個放牛的……”
黃大力眼中閃過一抹嘲弄——心道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不過嘴裡卻用篤定的語氣說道:
“放心，那織女命中有情緣，而她的緣分就應在你身上了！這是天定的姻緣，誰也改變不了。”
沒人知道，它曾為金牛星君時，偶然間聽到過織女與其他仙女的閒聊。
那織女竟抱怨天庭的天規森嚴、生活枯燥，嚮往凡間的自由與煙火氣——簡直是個活脫脫的愚蠢戀愛腦！
當時黃大力就心中一動，暗中推算，發現織女竟然真的身負情劫。
而它被貶下凡後，這個念頭就愈發清晰——它要推一把，讓天帝的孫女嫁給一個放牛郎，讓三界都看天帝的笑話！
而且，這牛郎也確實不一般。
黃大力仔細觀察過，牛郎氣息清正通透，身上沒有尋常凡人那種混雜著五穀葷腥的陽騷味。
要不是它親眼看著牛郎長大，都會懷疑他是某個道家或佛門的高功之士偽裝的呢！
仙人的眼力和感知是何等強大？
一般凡人身上的體味、汙垢，乃至面板毛囊中潛藏的細微生物，在仙人眼裡都無所遁形，甚至會被感官放大數倍。
因此，一般來說，仙人很難真正看得上凡人——
因為你再英俊、再美麗，但吃了五穀雜糧後留在身上的體味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
還有毛囊中的汙垢和微生物，都會暴露在仙人那強大的感知之下。
仙人與凡人相比，就像是冰清玉潔的翡翠與滿是油膩、汙垢和微生物的五花肉之間的區別。除非是口味獨特，否則很難走到一起。
但也有例外——有些天賦異稟的凡人，天生就擁有無垢之體，堪比修道人士乃至仙人。
而牛郎，就是這種人！
這也是黃大力潛伏十幾年，以牛郎為棋子的主要原因。
否則要是一個普通凡人，織女一看就噁心得不行，還怎麼“喜結連理”？它的算計豈不是要落空？
“原來如此……”
李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但心裡卻差點笑出聲來。
他本就是牛郎，織女與他確實是命中註定的夫妻——
或者說，是這個世界的天道安排好的劇情。
不過，李明也樂得陪黃大力演戲！
透過織女，他可以順理成章地接觸這個世界的天庭勢力。
若是能獲得一個牽牛星君的神職，那就更好了——
畢竟“牛郎織女”的故事裡，牛郎後來可是被敕封為牽牛星的。
黃大力的行為，不過是他順水推舟罷了，自然樂得陪它演戲。
不過嘛……
李明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寒光。
待他跟織女成了好事以後，就把這老牛宰了吃肉——
可不能讓它像原故事中那樣“死遁”了。
畢竟，一頭金牛星君化身的牛肉，想必滋味不錯，說不定還能給織女補補身子提升修為呢。
黃大力忽然感覺渾身一陣冷颼颼的，牛毛都微微豎起。
它疑惑地抬頭看了看天——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夜幕開始降臨，晚風確實帶著涼意。
它沒有過多在意，只當是算計天孫織女所引來的天道警示。
不過它相信，只要操作得當，事後還是有可能成功遁走的——大不了捨棄這具牛身，只要元神逃走就好！
“好了，時辰不早了，你快回去準備。記住，子時三刻，仙女湖，粉色仙衣。”
黃大力又叮囑了一遍，眼中的金光漸漸暗淡下去，重新變回了那副渾濁無神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李明乖巧地點點頭，牽著老牛往家走去，心中卻已經開始盤算晚上的行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