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在深夜悄然落下的。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籽,敲在樹葉上沙沙作響。
待到天明時,已是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山近樹都裹上了厚厚的銀裝。
唐僧掀開帳篷簾子,呵出一口白氣,望著眼前景象,愣了片刻,隨即眼中露出孩童般的欣喜:“好一場大雪!”
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金毛上沾滿雪花,他甩了甩頭,興奮道:
“這雪景可難得!俺在花果山時,幾百年也見不著這樣的大雪!”
李明也從帳篷裡走出,看著這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北國風光,心中感慨——這景象,倒真有幾分偉人詞句裡的氣魄。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次日清晨,雪停了。
天空澄澈如洗,陽光灑在無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師徒三人收拾行裝,繼續趕路。
唐僧騎在馬上,裹著那件紅色羽絨服,帽簷拉得很低。
他叼著一根李明給的煙——經過這幾日的練習,他已經能很嫻熟地吞吐菸圈了——
望著眼前茫茫雪景,感慨道:“瑞雪兆豐年啊。這場大雪,不知能滋潤多少田地,養活多少百姓。”
唐僧正抒發著對雪景的讚歎,忽然“哎喲”一聲,捂住眼睛,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流。
孫悟空嚇了一跳,連忙問:“師父,你這是怎麼了?想家了?”
唐僧搖頭,淚流滿面:“不知怎的,為師突然眼前模糊,然後就止不住地流淚……這淚水,不聽使喚啊!”
李明走過來,看了看四周雪地反射的強光,恍然大悟:
“師父,你是肉體凡胎,可能是被雪地反射的陽光傷到眼睛了,這叫‘雪盲症’。”
“雪……雪盲症?”唐僧眨著淚眼,茫然地問,“這可如何是好?這荒山野嶺的,也沒個大夫……”
“師父莫慌。”李明從空間裡掏出一副黑色蛤蟆墨鏡,“戴上這個就能緩解。”
唐僧將信將疑地接過墨鏡,架在鼻樑上——瞬間,眼前刺目的白光柔和下來,流淚的症狀果然減輕了。
“妙哉!此物竟有如此奇效!”唐僧驚喜道。
孫悟空在一旁看著,眼珠子轉了轉,湊到李明身邊,搓著手,一臉訕笑:
“師兄……那墨鏡,還有沒有多餘的?給俺老孫也來一副唄?”
李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怕雪盲症,戴墨鏡做甚麼?”
“嘿嘿,”孫悟空撓頭,“俺就是覺得……師父戴著那玩意兒,看著挺氣派。俺老孫也不能落了威風不是?”
李明無語,但還是從空間裡又掏出一副墨鏡遞給他。
孫悟空接過,迫不及待地戴上,然後跳到一截樹樁上,雙手叉腰,昂首挺胸。
陽光透過墨鏡的黑色鏡片,在他臉上投下兩道神秘的光影。
配上那身虎皮裙、那根金箍棒,以及嘴角若有若無的痞笑……
別說,還真有幾分“黑幫大佬退休後隱居山林”的既視感。
李明看著眼前這兩個造型奇特的“師徒”,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畫風……是不是哪裡不太對?
唐僧——紅色長款羽絨服,灰色僧袍下襬露出,鼻樑上架著黑色墨鏡,嘴裡叼著煙,時不時吐個菸圈,一臉深沉地望著遠方雪景。
孫悟空——虎皮裙套僧袍,墨鏡遮住半張猴臉,金箍棒扛在肩上,蹲在樹樁上,毛手夾著煙,吞雲吐霧,眼神睥睨。
以後女兒國國王見了這造型的唐僧,還會一見傾心嗎?會不會以為來了個混社會的大哥?
偏偏唐僧還對這造型很滿意,時不時讓李明給他拍照:
“悟明,快,給為師拍一張!這雪山為背景,頗有幾分意境,日後寫西行記,正好做插圖!”
李明只能硬著頭皮“咔嚓咔嚓”,只能希望後世別把他們的取經團隊當做去搶經的就好。
……
休息半日後,唐僧的眼睛好轉,三人繼續西行。
雪地難行,深一腳淺一腳。
孫悟空牽著馬在前探路,唐僧拄著九環錫杖走在中間,李明殿後。
不知不覺,來到一處險峻山澗。
兩側懸崖高聳,中間一道深澗,澗水早已結冰,冰面上覆蓋著厚厚積雪。山壁上掛著冰凌,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此處正是鷹愁澗。
而此時澗底的水府中的小白龍已經快要瘋了。
他叫敖烈,西海龍王三太子。
十年前,他還是西海龍宮裡最受寵的小兒子,錦衣玉食,嬌生慣養。雖然性子驕縱了些,但也不算大惡。
可不知怎麼的,有一天他父王突然發了瘋——
或者說,敖烈懷疑父王是不是發現他不是親生的——
竟然因為他失手燒燬了一顆明珠就把他告上了天庭!
玉帝也不正常,竟然因為一顆明珠就判他斬立決。
押上斬龍臺那天,敖烈以為自己死定了。
幸虧觀音菩薩路過,替他求情,才改判為“貶至鷹愁澗,等候取經人,將功折罪”。
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苦窯啊!
鷹愁澗這鬼地方,要靈氣沒靈氣,要美食沒美食。
剛來時澗裡還有些魚蝦,如今早被他吃光了。
周圍的飛禽走獸,但凡敢靠近澗邊的,也都進了他的肚子。
他已經三年沒吃過肉了!
三年!
對於一個曾經頓頓山珍海味的龍太子來說,這是甚麼概念?
他現在看甚麼都像肉。
看石頭像紅燒肉,看冰塊像水晶肘子,看雪堆像白切雞……
眼睛都餓綠了。
因此當孫悟空牽著那匹白馬出現在鷹愁澗上方時,敖烈根本就沒注意其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匹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的大唐御馬吸引了。
“馬……肉……”敖烈喃喃自語,口水順著龍嘴往下淌。
三年沒開葷了啊!
想也不想,他龍軀一擺,破開冰面,沖天而起!
孫悟空此刻正叼著煙,陷入某種抽菸後的哲學沉思狀態,以至於當一道白影從澗中竄出時,他竟然慢了半拍。
“嗷嗚——”
小白龍張開血盆大口,精準地叼住白馬,脖子一仰,“咕咚”一聲,整匹馬囫圇吞下!
“啊,我的馬——!”唐僧的慘叫響起。
他眼睜睜看著陪伴自己多日的坐騎,就這麼被一條突然冒出來的白龍吞了,急得眼淚又出來了——這次是真哭。
沒了馬,這萬里西行路,可怎麼走啊!
李明在一旁看著,心裡跟明鏡似的:來了,經典劇情,小白龍吞白馬,然後變成白龍馬。
他有心說自己空間裡還有摩托車甚至小汽車,但也不想壞了小白龍的機緣。於是閉口不言,靜觀其變。
孫悟空這才回過神,看著空蕩蕩的韁繩,又看看澗中那條正滿足地舔著嘴的白龍,勃然大怒:
“好賊子!竟敢吃俺師父的馬!看打!”
金箍棒迎風一晃,就要動手。
可小白龍動作更快,尾巴一擺,“噗通”一聲鑽回澗底,消失在冰窟窿裡。
“悟空啊,”唐僧擦著眼淚,幽幽開口。
“平日裡你總說自己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怎麼今日連為師的馬兒都看不住呢?”
這話說得平淡,但字字扎心。
孫悟空面紅耳赤,又羞又怒,跳到半空,手中金箍棒瞬間伸長至百丈,對著鷹愁澗就是一通亂攪!
“賊子,快給俺出來!”
金箍棒在澗水中瘋狂攪動,冰面碎裂,水浪滔天。
躲在澗底的小白龍被攪得東倒西歪,龍鱗都快被刮掉了。
“欺龍太甚!”敖烈也火了。
我吃匹馬怎麼了?我都這麼慘了!
他越想越氣,猛地從澗底竄出,剛要發作,就看見悟空戴著墨鏡、穿虎皮裙的模樣——
那墨鏡反射著寒光,虎皮裙上還沾著雪,配上悟空兇巴巴的表情,活像個攔路搶劫的潑魔。
敖烈心裡咯噔一下,可嘴上還是硬氣:“你是哪裡來的潑魔,敢在鷹愁澗撒野!”
孫悟空一看他出來,更怒:“你莫管俺哪裡來的!只要你賠了俺師父的馬,俺老孫就饒你性命!”
“馬?”敖烈冷笑,“早就下肚了!這鷹愁澗連條海馬都沒有,我拿甚麼賠你!”
“好啊!”孫悟空咬牙切齒,“賠不了馬,你就去死吧!”
舉棒就打!
敖烈舉劍相迎。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但敖烈哪是孫悟空的對手?
僅僅三五個回合,他就虎口崩裂,鮮血直流,節節敗退。
“不行,打不過!”敖烈心念急轉,身形一晃,現出白龍真身!
這才是他的最強形態。
龍軀長達三十餘丈,通體雪白,鱗片如甲,四爪如鉤。
龍鬚飄舞,龍睛如燈,一聲龍吟震得山崖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這白龍真身,可比馬小玲召喚的那種神龍強了十倍不止。龍威浩蕩,風雲匯聚,頗有幾分天地之威。
然而——
“花裡胡哨!”孫悟空嗤笑一聲,金箍棒迎風便長,一棒砸下!
“轟——!”
龍軀周圍的風雲之力被一棒砸碎,金箍棒結結實實打在龍頭上。
“嗷——!”
敖烈慘叫一聲,龍頭上鼓起一個饅頭大的包,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轉身就想逃回澗裡。
可就在這時,一直旁觀的李明動了。
“時空節點。”
他身形一閃,出現在水面之上,正好擋在敖烈回澗的路徑上。
“上去吧你。”
抬腳,一記標準的抽射。
“砰!”
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龍腹上。敖烈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條龍不受控制地向上飛去。
“師兄好腳!”孫悟空喝了一聲彩,縱身躍起,金箍棒照著龍頭又是一下!
“嗷——!”
頭破血流,鱗甲破碎。
這一下可比剛才重,幾乎要了小白龍半條命。
孫悟空得勢不饒人,一個翻身騎上龍背,左手按住龍頭,右手就往龍頸處摸——他要抽龍筋!
敖烈魂飛魄散。
龍筋要是被抽了,他就算不死也廢了!
“菩薩救命——!”他絕望大喊。
彷彿響應他的呼喊,天空中忽然佛光普照,梵音陣陣。
一朵祥雲飄來,觀音菩薩立於雲頭,聲音莊嚴:
“悟空,住手。”
孫悟空動作一頓,抬頭看去,撇了撇嘴,但還是從龍背上跳下來,收了金箍棒。
敖烈癱在雪地上,化回人形,捂著腦袋上的傷口,眼淚汪汪地看著觀音:“菩薩……您可算來了……”
唐僧連忙上前,合十行禮:“弟子拜見菩薩。”
李明也行禮。
觀音目光掃過三人,在唐僧的墨鏡和羽絨服上頓了頓,又看了看孫悟空那身虎皮裙加墨鏡的造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但她終究是見過大世面的菩薩,很快恢復平靜,溫聲道:
“三藏,此龍乃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因犯天條被貶至此,等候取經人。
今日他吞了你的馬,乃是劫數使然。
我讓他化作白馬,與你做個腳力,一路馱你西去,將功折罪,你意下如何?”
唐僧聞言大喜:“全憑菩薩安排!”
敖烈卻傻了:“變……變馬?菩薩,我……”
“嗯?”觀音淡淡瞥了他一眼。
敖烈一哆嗦,想起斬龍臺的寒光,想起這十年的苦日子,終於認命了。
“弟子……遵命。”
他垂頭喪氣地走到澗邊,身形一晃,化作一匹神駿的白馬——
比之前那匹御馬更高大,更雄健,通體雪白無雜毛,唯有四蹄隱隱有云霧繚繞。
唐僧上前,摸了摸馬頸,白馬溫順地低下頭。
“好馬,好馬。”唐僧滿意點頭,翻身上馬。
白馬打了個響鼻,踏了踏蹄子,穩如泰山。
觀音又交代了幾句,便駕雲離去。
孫悟空將墨鏡推上額頭,跳到李明身邊,嘿嘿笑道:“師兄,剛才那一腳,漂亮!”
李明笑了笑,沒說話。
他看著騎在白馬上、墨鏡羽絨服加身的唐僧,又看了看旁邊虎皮裙墨鏡的孫悟空,再看了看自己……
嗯,取經團隊,越來越有“風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