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巨大的全息穹頂之下,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甜膩芬芳。
每個觀眾的臉上都焊接著無懈可擊的幸福笑容,掌聲與歡呼總在恰到好處的時刻響起。
聲浪是這裡的主宰,低音炮傳出的節奏透過地面隱隱傳來,震得人腳底發麻。
觀眾興奮的交談、尖叫、鬨笑,與舞臺上震耳欲聾的伴奏音樂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的、令人血液加速的轟鳴。
熒光棒、發光頭飾、手機螢幕組成了一片搖晃的、彩色的光之海洋,隨著節奏起伏波盪。
比企谷小町、一色彩羽和鶴見留美三人在比企谷八幡的幫助下擠到了相當靠前的位置,離舞臺邊緣只有七八米。
這個距離,能清晰看到臺上表演者的表情細節。
而主持人激情洋溢的聲音透過頂級音響傳來,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感謝板柳與一之瀨組合的‘蔚藍軌跡’樂隊帶來的精彩演出!”
“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歡迎下一位表演者——”
“他是學生會的中流砥柱,是閃耀的二年級明星,更是今晚愛與美的守護者!”
“有請,學生會副會長,南雲雅同學!他為我們帶來的是——原創情景歌舞劇《獻給女神的詠歎》!”
“哇——!!!”
臺下瞬間爆發出驚人的聲浪,尤其是女生聚集的區域,尖叫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南雲雅在高度育成的受歡迎程度,可見一斑。
燈光驟然一變,追光燈聚焦在入場口。
南雲雅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下午那身亮粉色緞面襯衫,穿上了一套純白色的、剪裁極為合體的演出服。
金色的頭髮顯然被重新精心打理過,每一縷都散發著高階髮膠的光澤。
他臉上帶著自信到近乎耀眼的笑容,步伐從容,向臺下揮手致意。
音樂響起,是恢弘中帶著柔情、古典中融合現代電音的伴奏。
南雲雅的表演開始了,他確實有才華。
舞蹈動作利落有力,踩點精準,身體的協調性和柔韌性都相當出色。
節目編排也花了心思:一個勇敢的“騎士”(無疑是他自己)歷經“磨難”(象徵性的舞蹈動作),最終為心中“女神”獻上勝利與讚歌。他的目光始終與觀眾和鏡頭互動,表情豐富,時而堅毅,時而深情,將舞臺表現力發揮到了極致。
“啊啊啊!南雲大人!好帥!”
“副會長!看這裡!”
“這表演太棒了!票了票了!”
臺下的反應極其熱烈。實時票數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柱狀圖節節攀高,很快便超越了之前的所有節目,穩穩佔據了第一位,並且還在持續上漲。
小町雖然對南雲雅下午的挑釁很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表演確實有水準,現場感染力很強。
“嘖,跳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她小聲嘀咕。
一色彩羽則微微蹙眉:“南雲副會長的實力確實很強,舞臺經驗也很豐富。前輩他……”她沒有說完,但語氣裡不免有一絲擔憂。
畢竟前輩看起來……不像是會為了這種表演精心準備的人。
鶴見留美歪了歪頭,似乎對過於華麗用力的表演不太感冒,只是閉眼。
南雲雅的表演在一個激昂的高音和定格姿勢中結束。
他微微喘息,胸口起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享受並對著臺下深深鞠躬,收穫了又一波雷鳴般的掌聲和尖叫。
起身時,他的目光刻意掃過前排,恰好與正看著他的比企谷小町對上了視線。
他眉頭一挑,嘴角勾起一個更加張揚、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小町立刻皺起鼻子,衝他用力做了個鬼臉,用口型回敬:“略!自大狂!”
南雲雅不以為意,笑著轉身,邁著勝利者的步伐走向後臺。
經過側幕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目光掃向候場區,試圖尋找某個身影,但並未看到。
主持人再次上臺,語調充滿讚歎地總結了南雲雅的表演,並再次提醒觀眾不要忘記投票。
票數已經達到一個驚人的高度,暫時無人可及。
後臺的通道略顯昏暗,與舞臺前方的光鮮亮麗形成對比。
南雲雅走到這裡,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但眼中的志在必得絲毫未減。
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目光卻緊緊盯著通道另一頭,那個即將上場的身影。
比企谷八幡靠在牆邊,似乎正在閉目養神。他依舊穿著那身酒紅色的休閒西裝,只是解開了最上面的那顆紐扣,領帶也扯鬆了些,袖口隨意地挽到了小臂中間。
舞臺那邊傳來的喧囂和光芒,似乎都被他周身一種奇特的安靜氣場隔絕了。
他微微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臉上沒甚麼表情,既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興奮。
南雲雅走了過去,在比企谷八幡面前站定。
“比企谷,” 南雲雅開口,聲音還帶著表演後的微喘,但語氣是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鋒芒畢露。
“看到剛才的票數了嗎?這就是實力的差距,是眾望所歸。你現在認輸,體面地下場,還來得及。免得等會兒在臺上,太難堪。”
比企谷八幡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半睜著、帶著慵懶死氣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比平時更加幽深。
他看向南雲雅,目光平靜無波,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挑釁的激動。
“南雲副會長,” 他開口,聲音是平常的平淡。
“你的表演很棒,票數也很高。恭喜。”
南雲雅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冷哼一聲。
“冥頑不靈。那就等著在臺上,被現實徹底擊碎你那可憐的自信吧。”
“女人的目光,只會追隨勝利者。”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更衣室方向,背影依舊挺拔,但腳步似乎比剛才急促了一絲。
比企谷八幡看著他離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身旁的牆面,似乎在與某個只有他能聽見的節奏合拍。
“接下來——” 前臺,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充滿了煽動性。
“讓我們歡迎下一位挑戰者!來自一年A班,侍奉部的——比企谷八幡同學!”
臺下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好奇、探究、質疑、期待兼而有之。
“他帶來的節目是——歌曲,《Loser》!”
《Loser》?
這個選曲讓議論聲更大了一些。
燈光,毫無預兆地,全部熄滅。
不是漸暗,是瞬間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連觀眾席的燈光都調暗了許多。
廣場上驟然一靜,只剩下人們下意識的低聲驚呼和呼吸聲。
小町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握著熒光棒的手收緊了。
彩羽屏住了呼吸,留美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一束冰冷如手術燈般的純白追光,自三十米高的穹頂垂直貫下,如同一道審判的鍘刀,將一道孤直的身影與周遭甜膩的暖金色徹底割裂。
比企谷八幡立於光中。
一身剪裁精絕的暗酒紅色西裝,在絕對的白光下流轉著近似於淤血與冷火交織的沉鬱光澤。
他微微垂首,額前黑髮在挺直的鼻樑一側投下鋒利陰影,看不清眼神。
前奏,炸響。
是《LOSER》標誌性的、帶著粗糲電子顆粒與失真吉他的前奏,如同健康心臟強勁而不規則的搏動,悍然撞進這片被麻醉的永恆和諧!
鼓點每一下都精準敲在脊椎上,帶著喚醒原始生命節律的蠻橫力量。
他倏然抬頭。
“一如既往地獨自一人,這樣的日子早已讓人厭煩透頂。”
第七排中間,那個之前隨著演奏輕輕左右搖晃身體的中年女人,搖晃的節奏慢了一拍。半秒後,她才重新跟上搖擺,但幅度小了些,帶著點遲疑。
右後方,一個正在咀嚼“愉悅滋味”糖果的年輕人,腮幫子的動作停了一瞬。
直到電子節拍再次突出,他才重新開始咀嚼,只是速度明顯變慢了,眉頭無意識地蹙了一下,彷彿第一次嚐出那糖果味道的單一。
“厭倦著這樣昏昏沉沉的夜,仍然還要繼續起舞。”
大多數人舉起熒光棒響應。但在東南角那片光斑邊緣,一個女孩沒有舉起她的光棒。
她只是盯著自己握著光棒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光斑掃過她的臉,照亮她眼中一絲放空的茫然。她在看自己的手,又好像甚麼也沒看。直到光斑移開,她才像醒過來一樣,匆匆把光棒舉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為了明天的相會揮手作別。”
“四處彷徨後終於到達,這裡總該是樂園了吧?”
就在這節拍中——
前排一個小孩,扯了扯旁邊母親的袖子,小聲說了句“媽媽,這裡是樂園吧”。
母親沒有回應,而是過了兩三秒,才低頭,用有些遲緩的動作安撫性的摸了摸孩子的頭。
“我是個loser!”
炸開的瞬間,沒有預想中的集體沸騰。相反,出現了一種瞬間的、集體的靜止。
熒光棒的波浪停了一拍。數百張臉上,那上揚的嘴角弧度,集體凝固了。
“所以就算虛張聲勢也無所謂吧,再一次 再一次前行吧 我們的聲音。”
握著熒光棒的人們愣一下,低頭看看手中的棒子,於是,那片光的海洋,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黑暗的缺口,像星空被逐漸啃食。
“跳舞的傻瓜 看著的傻瓜,我們是旁觀這種情景笑著的傻瓜。”
臺下,幾個觀眾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笑意的肌肉牽動。
但那不是歡樂的笑,更像是對某個只有自己懂的、苦澀笑話的回應。笑容出現得快,消失得也快,留下的是一種更深的情緒共鳴。
“想要被愛的話就那樣說出來吧!光是想的話是傳遞不了的!”
最後的部分,音樂如心跳推進。
“在這試著再跳一次舞吧!磕絆著前行吧 直到天亮!能聽見的話就大喊著前進吧!”
比企谷八幡不再表演是完美的舞步,是“磕絆”著前行的詭異舞姿。
這承認不足、接納笨拙、卻依然向前的姿態,充滿了粗獷的生命力。
在喊出“大喊著前進吧”的瞬間,他積蓄了全部的力量,將最後的宣言,再次轟入這個世界:
“我是個loser!所以就算虛張聲勢也無所謂吧!再一次 再一次前行吧 我們的聲音!!”
聲音已然沙啞破碎,卻比任何時刻都更加響亮。
歌聲落下。
餘音在絕對寂靜的禮堂中盤旋,震顫。
沒有立刻的掌聲,沒有歡呼。只有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靜。
臺下,那些完美的面具已然碎裂大半,許多人臉上殘留著淚痕,眼中充滿了震驚、茫然。
他們摸著自己的臉頰,觸碰到的,是溫熱的淚水;聽到的,是自己胸腔裡,那真實而紊亂的心跳。
比企谷八幡站在漸漸黯淡的追光中,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
他看了一眼這片被他用奧特意念徹底攪動的“樂園”,眼中無悲無喜。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下舞臺。
依照約定,選擇依舊交給了每一個剛剛找回“風”的人。
寂靜籠罩,掌聲不是立刻響起的。
它從寂靜的深處,從幾個孤立的點,遲疑地、試探性地冒出來。
一下,兩下,然後另一處響起三四下。不熱烈,不整齊,甚至有些虛弱。
但它在蔓延,緩慢地,像某種復甦的脈搏。
拍手的人,大多低著頭,或看著自己拍擊的手掌,彷彿在確認這個動作的觸感和聲音。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不知道這莫名的酸澀、喉嚨發緊、心跳加速是為甚麼。
他們只是朦朧地感覺到,某種厚重的、甜膩的東西,被撕開了一道縫隙。
有風,從縫隙裡吹了進來。那風不溫暖,不舒適,甚至帶著刺痛。
但那是風。真實的,流動的,來自某個“外面”的風。
舞臺兩側巨大的全息螢幕上,實時票數的顯示柱,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瘋狂飆升!
瞬間,以一種碾壓般的姿態,突破了南雲雅創下的、此前被認為高不可攀的紀錄,並且沒有絲毫遲滯,繼續向上狂飆突進,將代表南雲雅的柱狀圖遠遠地、絕望地甩在身後,差距大到令人窒息!
數字瘋狂跳動、重新整理,最終定格在一個讓所有參賽者乃至觀眾都感到目眩的恐怖數字,穩穩盤踞在榜首,獨佔鰲頭!
第一名!毫無爭議的、碾壓性的、足以載入校園祭史冊的第一名!
網路直播的觀看人數在表演達到高潮時衝上了前所未有的峰值,伺服器一度發出哀鳴。
【高度育成 校園祭 神級現場《Loser》】
【魔王の加冕禮!敗者的勝利!】
【比企谷八幡 封神現場】
等詞條,如同坐上火箭,在幾分鐘內血洗各大社交平臺熱搜榜前列!
剪輯片段、反應影片、樂評分析以病毒裂變般的速度傳播開來,全網陷入沸騰!
後臺,通往更衣室的昏暗通道。
南雲雅剛剛草草換下那身昂貴的白色演出服,臉上的自信與餘韻尚未完全褪去。
但螢幕上,那刺眼的、宛如天塹的票數差距,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南雲雅的視網膜上,進而烙進他的大腦皮層。
他臉上那絲殘存的笑容,如同風乾的石膏面具,瞬間凝固,每一寸肌肉的紋理都僵硬得可笑。
“咔啦。”
無聲的碎裂,響徹在他的腦海。
“不……不可能……” 他失聲喃喃,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摩擦。
“這絕對不可能!” 壓抑的低吼終於衝破喉嚨,顯得有些淒厲。
狂怒、挫敗、嫉妒,絕望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猛地揚起手臂,將那塊昂貴的平板電腦狠狠砸向旁邊冰冷的水泥牆壁!
“哐當——!!!”
刺耳的碎裂聲爆開,螢幕瞬間化為放射狀的蛛網,細小的玻璃碎片濺落一地。
巨大的聲響在通道里迴盪,引來了更遠處其他工作人員和尚未上場表演者驚愕的窺視目光。
然而,此刻無人理會他的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