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知的目光落在那個正為中了頭獎而歡欣雀躍、呼喚哥哥過來的比企谷小町身上,那充滿活力的笑容,毫無陰霾的眼神,讓他有片刻的恍惚。
眼前的身影,與記憶深處某個早已模糊、卻從未真正淡去的影像,緩緩重疊。
他那可憐的妹妹,五百年前,那個同樣喜歡用清脆嗓音喊著“哥哥”。
他的驕傲,最後卻為了幫助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死在歸途星辰風暴中的白羽星少女。
太像了。
那股蓬勃的生命力,那份純粹的喜悅笑臉,甚至呼喚兄長時微微上揚的尾音……
都像一根細而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那疼痛並不劇烈,卻帶著綿長的酸楚,直抵靈魂最深處、早已結痂的舊創。
比企谷八幡敏銳地察覺到了星知目光的異常。他腳步一錯,不著痕跡地側移半步擋住了星知投向小町的視線。
“星知先生,” 他的聲音平穩,但那雙半垂著的眼眸裡,銳光微凝。
“我的妹妹,是有甚麼地方讓您回憶起某個人嗎?”
星知被這聲音從遙遠的思念中拉回。他看向比企谷八幡,顯出些許茫然。
直到比企谷八幡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星知這才恍然驚覺,有甚麼溫熱的液體,正沿著自己的臉頰緩緩滑落。
他抬起手,指尖觸碰到那點溼痕,動作有瞬間的凝滯。然後,他極快地用指腹抹去。
“失禮了,比企谷閣下。”
他的聲音依舊悅耳,卻比平時低了幾分,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沙啞。
“請不必在意。只是……睹物思人,一時情難自禁,想起了我那早已不在人世的、可憐的妹妹。”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比企谷八幡。
“比企谷閣下,您真是幸運……擁有逆轉時空的強大力量、足以保護自己珍視的家人,讓她能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地歡笑。”
比企谷八幡的眉頭蹙了起來。
“星知先生,” 他開口,語氣認真了些,“如果你願意停止現在的計劃……我可以嘗試幫你。”
星知有些意外,隨即緩緩搖了搖頭,笑容裡帶上了苦澀的意味。
“很遺憾,比企谷閣下。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您那逆轉時間、改寫現實的光之力恐怕救不回我的妹妹。”
但星知還是抬起眼,直視著比企谷八幡。
“您可以沿著時間長河逆流而上,回到五百年前,將她從既定的命運中‘挽回’嗎?”
比企谷八幡沉默了。他可以逆流五百年時間,但……
“不能。” 他最終搖頭,聲音沉靜。
“五百年的時光跨度太過巨大。即便我能找到她,作為一個普通的幻音星人,她的生命形態和靈魂強度,也無法承受跨越如此漫長時光‘回歸’帶來的負荷。那無異於直接摧毀她。”
“而如果回到過去,強行改變她死亡的歷史節點……那隻會引發巨大的時間悖論,創造出一個‘妹妹存活,但現在的我與你對峙的這個世界線可能不復存在’的平行分支。”
“救回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她,不是你的妹妹,也無法改變你此刻的痛苦。”
星知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意外,只有更深的瞭然與某種詭異的平靜。
“我很抱歉。” 比企谷八幡低聲說。這句道歉並非軟弱的討好,而是對他人深切痛苦的一種尊重,是對命運無常與力量侷限的承認。
星知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句純粹的歉意。
“不必道歉,比企谷閣下。您這份仁慈與胸懷,有時比您所擁有的光之力量,更加讓人印象深刻,甚至覺得比宇宙更加遼闊。”
他收斂了笑意,眼神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但很遺憾,因為道路不同,理念相悖,我們此刻是‘對手’。所以,作為對手,我不得不提醒您——”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語氣帶上公式化的冷意。
“有一些不太安分的‘偷渡客’,似乎正試圖繞過我們約定的‘遊戲規則’,在邊緣地帶進行一些可能破壞平衡的小動作。她們似乎是閣下的朋友?”
他觀察著比企谷八幡的表情。
“我希望閣下能提醒她們,適可而止。遵守規則,對大家都好。不要試圖用‘盤外招’,來破壞這場公平的‘選擇’。”
“公平的選擇?” 比企谷八幡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那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諷刺。
他抬眼,看向星知,眼神變得深邃,帶著無形的壓力。
“星知先生,您作為來自遙遠星空的外來者,不知道有沒有聽過我們地球,我們人類文明中流傳的一句古老的話?”
星知微微皺眉:“閣下請說。”
比企谷八幡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念出:“以鬥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
星知的臉色,沉了下來。“閣下這是……不打算繼續遵守我們之間的‘默契’了?”
他的聲音冷了下去,帶著隱隱的威脅。
“您難道不怕,我此刻就——”
“你可以試試。”
比企谷八幡打斷了星知,他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動作有些隨意。
但就在這隨意的動作中,他那雙總是半斂著的、深黑色的瞳孔深處,毫無徵兆地亮起兩點金色光芒!
“呃——!”
星知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胸口和靈魂!
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雙腿一軟,幾乎控制不住地要跪倒在地,只能用手死死撐住旁邊的裝飾立柱,劇烈地乾嘔起來,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顯得狼狽不堪。
不遠處,正在興奮討論獎品的小町、彩羽和留美被這邊的動靜嚇了一跳,擔憂地看過來。
“哥,你們怎麼了?那個人沒事吧?” 小町想走過來。
“沒事,小町。” 比企谷八幡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眼中的金芒消失無蹤,他對妹妹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星知先生可能有點低血糖,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不用過來。”
他甚至還對勉強站直身體、喘息不止的星知笑了笑:“對吧,星知先生?”
星知用手背擦去嘴角並不存在的穢物,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深處充滿了驚悸,甚至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直到此刻,他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面前這個看似懶散平和的少年,其體內蘊含的力量,想要真正抹殺他,究竟有多麼簡單。
“……是,多謝閣下關心。” 星知的聲音有些虛弱,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氣血和靈魂的顫慄。
他看著比企谷八幡,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聲音乾澀:
“閣下既然擁有隨時可以終結這一切的力量,為何還要……與我定下這所謂的‘遊戲規則’?為何要容忍我的存在,和這棵齊傑拉樹?”
比企谷八幡看著他,目光平靜。
“星知先生,你應該感謝你自己。” 他緩緩說道。
“迄今為止,你的一切行為——無論是滲透、誘導,還是構建‘樂園’——至少從目前觀察來看,並非是為了直接傷害地球與人類。”
“所以,我沒有采取最極端、最直接的手段。但這不意味著你可以得寸進尺。我的朋友們,雪之下她們想做甚麼,那是她們的意志和選擇。只要她們沒有違反我們約定的‘規則’核心——即不強行破壞人類意識的選擇——那麼,她們的一切嘗試,你都不能以任何形式傷害。這是命令。”
星知聽著,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失笑。
“你就這麼相信她們能成功?戴拿?”
“相信?” 比企谷八幡搖了搖頭,很誠實地說。
“不,我沒有絕對的把握。但既然事情已經糟糕到不能再糟(指全球人類意識被繫結),而我又沒有萬全的把握在不傷及任何人的情況下暴力破解,那麼,任何不會讓情況變得更差的努力,我都不會阻止。”
“我承認我能力的邊界,星知先生。我無法像童話裡的英雄一樣,保證一定能完美拯救每一個人。但反過來,我也不會因為‘可能救不了所有人’,就接受敵人的要挾。”
他直視著星知,說出了最根本的原因。
“我暫時不動手,僅僅是因為你的‘立場’目前存疑,你的‘目的’尚未觸及必須被立刻清除的紅線。”
“既然你還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實際傷害,而我又無法百分百保證強行破解的後果……那麼,維持現狀,並允許我的同伴們去嘗試、去鬥爭,就是當前邏輯下的最優解之一。這,就是我的‘遊戲規則’。”
說完,他不再看神色變幻不定的星知,轉身朝著小町她們走去。
直到比企谷八幡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餐廳的拐角,星知才徹底鬆懈下來,靠著立柱,長長地、帶著戰慄地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西裝,已被冷汗浸溼。
“力量……” 他低聲喃喃,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一定要得到!得到足夠的願力封神,成為足以比肩甚至超越“戴拿”,足以改寫一切規則、實現願望的力量!
然後——
“我一定會實現妹妹的夙願……創造一個再也沒有傷害、沒有痛苦、沒有離別、只有永恆安寧與美好的‘無瑕樂園’。一定。”
這近乎偏執的宣告,他相信,以“戴拿”的感知,一定能“聽”見。
這也正是他想要讓對方“聽”見的——這是宣戰,是宣言,是絕無迴旋餘地的道路昭示。
已經走到餐廳門口的比企谷八幡,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確實“聽”見了。
“……唉。”
他搖搖頭,將思緒暫且壓下,推開了餐廳的玻璃門。
“老——哥——!你太慢了吧!我們都快餓扁了!” 小町元氣十足又帶著不滿的抱怨聲立刻傳來。她和彩羽、留美已經找好了位置,甚至桌上都擺好了幾杯水和選單。
“抱歉抱歉,久等了。” 比企谷八幡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快步走過去,在空位上坐下。
“比企谷?”
一個清冷、熟悉的女聲從側面傳來。
幾人轉頭看去,只見穿著簡潔白色廚師服、圍著深色圍裙、頭髮一絲不苟束在腦後的堀北鈴音,正端著一個托盤站在桌旁。
非常簡單且保守的裝扮,但在天生麗質的她穿來,確實一道靚麗的風景線,惹得不少男生駐足觀看。
“堀北同學?” 比企谷八幡有些驚訝,“這是你參加的社團舉辦的攤位活動?還是?”
“嗯,是的。順帶一提,我們社團都是一年級的。” 堀北鈴音點點頭,將托盤上的檸檬水一一放到幾人面前,動作利落。
“我負責這個檔口的運營和部分菜品。沒想到是你。”
她掃了一眼比企谷八幡,又看了看他身邊三個好奇打量她的女孩,尤其是正緊緊挨著他、眉眼有幾分相似的小町,瞭然道。
“原來是你妹妹和朋友。既然是你的話……”
她拿起桌上的點單平板,手指快速操作了幾下,然後將其轉向比企谷八幡,語氣平淡無波,說出的話卻讓比企谷眼皮一跳:
“給你們這桌打十三折……幫我們沖沖業績吧。”
“作為我們一年級的領袖,不會這點忙也不幫吧。”
“狗大戶。”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清晰。
完了。
比企谷八幡心裡咯噔一下。他幾乎能感覺到,三道含義複雜、溫度各異的目光,瞬間如同探照燈般,“唰”地一下,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