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第二隻手拍在他右肩。那是一個被炸沒了半邊臉頰的飛行員。
“部長,別老一個人扛著啊。”
第三下,拍在背心,是一個斷腿的老兵。
“下命令吧,頭兒。我可憋屈壞了。”
第四下、第五下……越來越多的“手”,依次落在蘇成的肩上、背上、手臂上。
或完整或殘缺,是跨越戰場與硝煙,跨越了生死與時間的——沉甸甸的信任,
每一個幻影士兵在拍過他之後,身形便開始散發出柔和而純淨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溫暖,逐漸驅散了他們身上的血汙、傷口和戰爭的陰霾。
他們褪去了沉重的軀殼,顯露出犧牲時最年輕、最鮮活的樣貌,帶著平靜的微笑,靜靜地站到了蘇成的身後。
“我們沒想過要困住誰,也不想過要變成怪物……”
“我們只是不甘心啊,部長。”
“仗沒打完,家沒守住。”
“就這麼散了,憋屈!”
“現在好了……”
“您回來了……”
“再帶我們衝一次吧,部長!”
“這次,咱們一定成!”
模糊的話語,匯聚成清晰而堅定的信念洪流,衝破了所有的迷霧。
他們的執念,是那場未盡的職責,是未能守護到底的遺憾,是未能與指揮官並肩戰至最後一刻的不甘!
他們等待的,從來不是度化,而是一個能再次帶領他們、完成那場“戰鬥”的指揮官!
一個承認他們存在、肯定他們價值、並願意與他們共同承擔結局的“頭兒”!
蘇成泣不成聲,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以為兄弟們恨他,結果兄弟們等的,只是他的一句“再來一次”。
“好……好!兄弟們!”
他胡亂抹了把臉,挺起胸膛,那股久違的、屬於赤峰軍指揮官的銳利氣勢,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咱們再衝一次!”
就在這時,整個猩紅戰場,劇烈波動起來。
中心處,那個一直沉默戰鬥的比企谷八幡,一步步從虛無中走出。
那是真正的、意識回歸的比企谷八幡。
他身上的硝煙氣息還未散盡,但那雙眼睛,已經徹底清明——承載著無盡輪迴後,終於燃燒出破繭而出的光芒。
蘇成轉向他,對著比企谷八幡,鄭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行了一個標準的聯邦軍禮。
“小友!赤峰軍全員三千四百七十三人,靈魂烙印於此!感恩你的揹負,讓我們的靈魂得以存續。”
“我們最後的心願,連同我們最後的力量——”
他側身,讓出身後的光芒。
那些發光計程車兵幻影,齊刷刷地抬起手臂,向著比企谷八幡,致以最崇高的敬禮。
沒有聲音,但那肅穆的意念,卻震耳欲聾。
“請你,帶著我們,為守護身後該守護的一切,再戰鬥一次!最後一次!”
比企谷八幡的目光掃過蘇成,掃過那一個個散發著溫暖白光、向他敬禮計程車兵虛影。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樑,抬起右手,置於額前,回以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你們的意志,我收到了。”
“好!好!好!” 蘇成連道三聲好,他轉身,面對那已化為一片純淨光芒的戰友們,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吼道。
“赤峰軍——全體都有——!”
光芒中,傳來無聲卻整齊劃一的回應。
“以我殘軀,築長城萬里!”
“以我殘魂,衛聯邦永存!”
“此去——”
蘇成的聲音與那三千四百七十二道無聲的意念,與比企谷八幡完全同步,匯成一道震撼天地的靈魂咆哮。
“築不滅守護,衛我家國!”
轟——!!!
最純粹最熾烈的守護之光,如同百川歸海,化作一道輝煌磅礴的光之洪流,毫無滯礙地融入比企谷八幡的身軀!
他身上的衣物在光芒中變換,化為一套聯邦軍服,線條硬朗,細節處透著不朽的勳章與風霜痕跡。
他的身軀彷彿更加挺拔凝實,氣息中,除了原本的光之巨人的神性,更增添了一份屬於人類軍旅的、千錘百煉的厚重與殺伐果斷的威嚴!
“小企!!!”
由比濱結衣再也忍不住,第一個哭著撲了過來,這一次,她的手結結實實地抱住了比企谷八幡的腰。
溫暖的,真實的觸感。
雪之下雪乃、三浦優美子、城廻巡、川崎沙希也圍了上來,眼中是失而復得的狂喜、長久等待的酸楚,以及無盡的心疼。
“結衣,雪乃,優美子,巡,沙希。”
“謝謝你們一直在這裡,呼喚我。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
“你……你都聽到了?”
雪之下雪乃罕見地有些慌亂,臉頰飛上一抹紅暈。
“嗯,每一句,都聽到了。”
比企谷八幡看著她,眼中帶著淡淡的調侃和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你說,我欠你1314次。我記得。”
“不、不許說了!” 雪之下雪乃羞得差點想捂住他的嘴,連忙把臉轉向一邊。
眾人忍不住破涕為笑,連日來的壓抑、絕望和等待,在這一刻化為了帶著淚花的歡笑與釋然。
“好了,各位,” 比企谷八幡神色一正,目光看到外界的危機。
“敘舊的話,我們之後慢慢說。現在,外面有東西,需要我們去‘處理’一下。”
“我們和你一起去!”
城廻巡上前一步,拉起雪之下雪乃的手,目光掃過其他三人,得到了堅定無比的回應。
“這一次,別再想一個人扛了。你守護世界,而我們,想守護你。”
“也讓我們,成為你的力量的一部分。”
比企谷八幡怔住了,看著她們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和毫無保留的信任,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他重重點頭,不再多言。
五個女孩相視一笑,手拉著手,心意相通。
她們身上,同樣亮起了光芒,不同於赤峰軍那鐵血的純白,而是更加柔和、充滿了信賴與愛的彩色光華。
這光芒主動飄起,環繞著比企谷八幡,然後如同歸巢的鳥兒,輕柔而堅定地融入他的胸口。
比企谷八幡閉上眼,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兩股光流。
他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如同蘊藏星河。
“我定不負所托,不負此心!”
“喝啊——!!!”
比企谷八幡仰天長嘯,雙臂猛地向兩側展開,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從他體內爆發而出!
火星基地避難所,絕望的氣息幾乎凝固。
姑獲鳥那龐大的陰影在烏雲中舒展,每一次尖嘯都讓防護罩劇烈顫抖,反彈的能量攻擊讓防禦部隊束手無策。
伽羽緊緊抱著恆溫箱,蘇成的照片貼在心口,閉著眼,嘴唇無聲地顫動,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告別。
“警報!基地外圍能量讀數急劇升高!未知高能反應!!” 監控員的尖叫帶著難以置信。
“甚麼?!在哪裡?!”
“就在……就在基地正上方!姑獲鳥的正下方!能量反應……突破了測量上限!!!”
所有人駭然抬頭,看向主螢幕。
只見那翻滾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漆黑烏雲中心下方,一點金光驟然亮起!
如同超新星爆發,那金光在百分之一秒內急劇膨脹,化作一道連線天地的恢弘金色光柱,狠狠刺入烏雲核心!
“嘶嘎——!!!”
烏雲中傳來姑獲鳥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痛苦與驚怒的尖利嘶鳴!
那吸收、反彈一切能量攻擊的詭異烏雲,在這純粹、磅礴的金色光柱面前,竟如同滾湯潑雪,瞬間被貫穿!
烏雲急速消散,露出了其中那扭曲龐大的怪鳥真身。
它那慘白的女人臉上寫滿了驚駭,羽翼瘋狂煽動,試圖逃離。
然而,已經晚了。
貫穿烏雲的金色光柱並未停歇,其頂端光芒匯聚,一尊頂天立地的、散發著無盡威嚴與溫暖光輝的巨人身影,驟然顯現!
他雙目如恆星般燃燒著金色的光芒,額頭鑲嵌著一枚稜形水晶,其中彷彿有星辰流轉。
胸口的核心計時器,不再是簡單的藍色,而是如同熔化的赤金,緩緩旋轉,中心處,隱約可見一個微小的五星圖案。
“那是戴拿?!” 瓦爾特猛地站起。
伽羽也怔怔地抬起頭,看著螢幕中那光輝萬丈的身影。
不知為何,她心口那張照片,似乎微微發燙。
恍惚間,她彷彿看到那巨人的目光,似乎穿越了螢幕,極其短暫地、溫柔地,在她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避難所裡,死寂被打破,爆發出劫後餘生的驚呼和難以置信的議論。
守護戴拿緩緩低頭,看了一眼下依然挺立的基地防護罩,又看了一眼遠處驚慌失措、試圖逃離的姑獲鳥。
他平靜地抬起了右臂,右手虛握,左臂前伸,作扶弓狀。
隨著他的動作,無盡的光匯聚而來,在他雙手間凝聚,形成了一把巨大無比、通體流轉著暗金與赤紅紋路的光之長弓!
弓身兩端,隱約有龍形浮雕浮現。
緊接著,更加耀眼奪目的光芒在他虛拉的弓弦上匯聚,凝結成一支纏繞著赤紅與純白能量流的光之箭矢。
箭尖直指姑獲鳥,鎖定其核心。
姑獲鳥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嘶鳴,將全身等離子能量瘋狂壓縮,在身前形成一面層層疊疊、不斷旋轉的暗色能量盾牌,同時振翅逃跑。
守護戴的動作穩定如山嶽,他緩緩拉開光之弓,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咻——!!!!
一道超越了光的筆直軌跡,瞬間劃破長空!
姑獲鳥身前的層層能量盾,連剎那的阻礙都未能做到,瞬間湮滅。
箭矢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姑獲鳥龐大身軀的核心。
下一刻,姑獲鳥的尖嘯戛然而止。
它的軀體,從被命中的核心點開始,寸寸碎裂,消散。
沒有殘骸,就像從未存在過。
僅僅一擊。
那讓整個火星基地束手無策、近乎絕望的傳說中魔物,煙消雲散。
遮蔽天空的烏雲徹底消散,火星那略顯蒼白但久違的陽光,重新灑在大地上,也透過觀測窗,照進了避難所每一張寫滿震驚與狂喜的臉。
守護戴拿緩緩放下光之弓,弓與箭化作光點消散。
他轉過身,面向火星基地的方向,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地、有力地,舉起了右拳,然後,翹起了大拇指。
“耶——!!!”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戴拿!戴拿又救了我們!”
“他朝我們豎大拇指了!”
避難所內,劫後餘生的歡呼、哭泣、吶喊響成一片。
比企谷小町又蹦又跳,伽羽緊緊捂著嘴,淚水無聲滑落,滴在懷中的照片上。
照片裡,蘇成的笑容在陽光下,似乎更加明亮了。
然而,守護戴拿並沒有停留慶祝。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火星的大氣,投向了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宇宙深處。
在他的感知中,一個遠比姑獲鳥可怕億萬倍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存在”,正以無法理解的速度,逼近太陽系。
那是吞噬一切光與希望的黑暗行星,是連星辰都無法逃脫的終結。
“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