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公路上疾馳,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帶。
雪之下陽乃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白,骨節因為用力而凸起。
油門被她踩到底,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時速表上的指標不斷向右偏移。
但開了不到半小時,她卻突然猛打方向盤。
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銀色跑車拐進一條偏僻的林間小路。
道路兩旁的樹木飛快掠過,最終,車子停在一片人跡罕至的郊區荒地。
這裡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城市邊緣升騰的硝煙,卻又遠離了怪獸活動的核心區域。
她熄了火,鎖上門,轉過頭,眼睛死死盯著比企谷八幡。
那裡面沒有平時的調侃,沒有狡黠的算計,只有一種近乎恐慌的堅定,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不要去。”她說。
聲音很輕,卻像石頭砸在冰面上一樣。
“我要去,請你開門。”
比企谷八幡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不。”
雪之下陽乃的聲音在發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像是從喉嚨裡跳出來的。
“比企谷八幡,你沒有義務去面對一個根本不屬於你責任範圍的怪物!”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那不是持刀歹徒,不是交通事故,那是怪獸!連軍隊都棘手的怪獸!你去了能做甚麼?給它當點心嗎?給它加餐嗎?!”
“彩羽和留美還在那裡。”他重複道,語氣沒有絲毫鬆動。
“所以呢?所以你就要去送死?!”
雪之下陽乃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
“你知道那裡現在多危險嗎?那隻怪物就在學校周圍打轉!它把整個學校當成了圍欄裡的羊群!你去幹甚麼?表演英雄救美然後變成肉醬嗎?!”
比企谷八幡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翻湧著憤怒、恐懼,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崩潰的哀求。
他沉默了兩秒,聲音低了下來,其中的意志卻愈發堅定。
“陽乃,我必須去。”
“你沒有‘必須’!”她尖叫起來,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膝蓋上。
“你沒有必須為任何人去死的責任!沒有!你聽清楚了嗎?沒有!”
她突然撲上來,雙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他的外套布料裡。
“我們報警,我們等超級勝利隊,等戴拿奧特曼!”
“總有人會去救她們!但那個人不應該是你!不應該是你這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失憶笨蛋!”
“等不及了。”比企谷八幡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雪之下不能抗拒的力量。
“那隻怪獸隨時可能發動攻擊。每多等一秒,她們就多一秒危險。”
“那我呢?!”
雪之下陽乃突然嘶吼出來,淚水爬滿了整張臉,精緻的妝容花得一塌糊塗。
“你要去救一色彩羽,要去救鶴見留美,那你為甚麼不來救救我?!”
比企谷八幡的動作僵住了。
雪之下陽乃抓住這個機會,雙手猛地攥住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拉向自己。
兩人額頭幾乎相抵,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裡映出的、自己狼狽不堪的臉,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噴在臉頰上。
“你看看我,比企谷八幡。”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這個地方也有可能會被怪獸攻擊!我也在害怕。”
“我害怕你去了就回不來,我害怕明天醒來聽到新聞裡說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在怪獸襲擊中遇難,我害怕……”
我害怕失去你啊,你這個混蛋!
她抬起拳頭,輕輕捶打他的胸口,一拳又一拳,力道不大,卻帶著所有無處宣洩的恐慌和委屈。
“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看見別人有危險就要往前衝,那怕失憶了也不改,然後下次繼續!”
“你把自己當甚麼?超級英雄嗎?!你只是個普通人!會流血會死掉的普通人!”
“陽乃……”
“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雪之下陽乃仰起臉,淚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他的胸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不要去,求你了。我從來……從來沒這麼求過任何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遠處的警報聲隱約傳來,混著不知何處傳來的爆炸聲,構成了一曲絕望的背景音。
比企谷八幡看著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她精緻的臉龐此刻寫滿了脆弱,抓著他衣領的手指關節發白,已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知道她在害怕甚麼。
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做甚麼。
緩緩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頰上的淚水。
比企谷八幡的動作有些熟練,異常的溫柔。只不過眼下兩人心思都不在這裡。
“對不起。”他說。
然後,在雪之下陽乃絕望的目光中,他握住她的手,將另一隻手緩緩舉到兩人之間。
光芒開始凝聚。
溫暖的、如同實質的金色光流,從他掌心緩緩浮現,旋轉、匯聚,最終凝結成一柄造型古樸的短劍。
劍身流轉著柔和的光華,彷彿有生命般跳動。
閃光劍。
雪之下陽乃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柄光之短劍,看著比企谷八幡平靜的、倒映著金光的眼睛,看著那些從短劍上流淌出的、溫暖到讓她幾乎要落淚的光粒子。
無數個疑惑在腦海中閃過:他莫名其妙的出現與失憶,他總是在危難時刻恰好出現的身影,他眼裡那化不開的孤獨與堅毅……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轟然炸開。
原來比企谷八幡就是戴拿奧特曼。
“是……你?”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比企谷八幡沒有回答,他只是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攏,包裹住閃光劍的劍柄。
光芒透過她的指縫流淌出來,溫暖得像是陽光,驅散了她掌心的冰涼。
“不會有生命在我眼前消逝。”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語氣堅定。
“相信我。”
“哪怕……”雪之下陽乃的聲音還在抖。
“哪怕人類背叛過你?哪怕他們用導彈對準你,把你當成怪物?”
比企谷八幡沉默了兩秒,然後很輕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做一個人應該做的事情,去為了夢想而努力。”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我不是為了‘人類’而戰。我只是為了守護……守護那些為了美好而努力的人們。”
“為了那些還相信光的人。”
“為了那些在絕境中仍然等待救援的人。為了那些還沒有放棄希望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投向窗外遠方的天空。
烏雲正在蔓延,將整個天空染成了灰黑色,但在那厚厚的雲層之外,有支援的戰機轟鳴穿透。
“哪怕只有一個。”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哪怕只有一個人還在等我,還在相信……那我就有戰鬥的理由。”
鶴見留美的臉在他腦海中閃過。
她相信。
這就夠了。
雪之下陽乃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只有一種純粹的“必須去做”。
明知前方是懸崖,也要毫不猶豫地往前走,只因為有人在懸崖邊等他伸手。
她忽然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
“笨蛋……”
她鬆開抓著他衣領的手,轉而緊緊握住那柄溫暖的短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大笨蛋……這裡有一個超級大笨蛋……”
然後,她退後一步,顫抖的手指按下了車鑰匙的解鎖鍵。
“去吧。”她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卻努力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去把她們帶回來。然後你也得給我完好無損地回來。這是命令,比企谷八幡。”
比企谷八幡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情緒,有感激,有愧疚,還有堅定。
但他沒有多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推開車門,快步衝了出去。
雪之下陽乃下意識地追了兩步,停在路邊,看著他奔跑的背影逐漸遠去。
然後,她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光芒。
溫暖、熾烈、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的光芒,從比企谷八幡的身體裡迸發出來,將他整個人包裹。
那光如此柔和,以至於她不用抬手遮擋,就能看清光芒中心的那個身影在變形、在拔高、在重塑。
她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在光芒中化作一道沖天的巨人,如同劃破黑暗的利劍,向著英宏學園的方向疾馳而去。
光之巨人,戴拿奧特曼。
雪之下陽乃緩緩放下手,看著光芒消失的方向,掌心那柄閃光劍還殘留著餘溫,溫暖著她的掌心,也燙著她的心臟。
“一定要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