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八幡目送一色彩羽走進校門，直到那淺亞麻色的馬尾辮消失在綠蔭後，才笑著搖了搖頭，重新騎上腳踏車。
而一色彩羽走進門口後立刻就飄了——她幾乎是飄進排球場的。
剛一進去，立刻被幾個相熟的女隊員圍住了。
“哇！一色！剛才那個高高帥帥的男生是誰啊？！是你男朋友嗎？！力氣好大！那個球都能單手接住！”
“他是騎腳踏車送你來的嗎？好浪漫哦！”
“他剛才抱你那一下，看起來好有安全感的樣子！感覺怎麼樣啊？”
一色彩羽被圍在中間，聽著同伴們七嘴八舌的驚歎和豔羨，之前那點強裝的鎮定和羞惱早已煙消雲散，心裡的小得意咕嘟咕嘟地冒了上來。
她微微揚起下巴，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帶著點小驕傲的笑容，含糊地應著。
“哎呀，沒有啦……就是……一個認識的前輩而已……”
但那眉眼彎彎、神采飛揚的樣子，早已出賣了她。
另一邊，比企谷八幡沒有立刻離開。
他推著腳踏車，緩緩地沿著學校外圍的林蔭道走著。
這所學校是初中部和小學部一體的。
這個時間點，還能看到不少家長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學生，或者穿著初中校服、三兩成群的學生說笑著走進校園。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空氣中飄蕩著孩童清脆的笑鬧聲，少年人朝氣蓬勃的交談聲，還有遠處操場傳來的隱約哨音。
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比企谷八幡的目光掃過那些小小的身影，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甚至流露出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遙遠的懷念。
好像曾經……在某個類似的清晨，他也是這樣，推著或騎著車，送誰去上學來著？
是個子小小的，梳著短髮，總是精力充沛、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
是誰呢？
那個模糊的身影在記憶的迷霧邊緣晃動，卻怎麼也看不清面容。
就在他試圖抓住那絲飄渺的熟悉感時，一陣略顯尖銳的童聲爭吵，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胡說！戴拿才不是壞人！他是英雄！”
聲音來自不遠處的小學部操場邊緣，一棵大樹下。
幾個穿著小學制服、大概三四年級模樣的小女孩正圍在一起，氣氛似乎有些緊張。
比企谷八幡下意識地望過去。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格外引人注目的小女孩。
她留著及腰的漂亮黑長直髮，用白色的髮帶束起一部分。
面板白皙，五官精緻得像個洋娃娃，即使此刻小臉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扭曲，也難掩那份天生麗質。
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此刻正瞪得圓圓的，裡面燃燒著不容置疑的、近乎執拗的堅定火焰。
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對面幾個不以為然的同齡人。
她緊緊攥著小拳頭，聲音清脆而響亮，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戴拿是英雄！他救了我！我親眼看見的！”
“他才不是電視裡說的甚麼邪惡宇宙人！他是保護我們的光之巨人！”
稚嫩的聲音，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信念。
比企谷八幡停下了腳步。
“戴拿……”
熟悉，一種說不清來由的熟悉。
他下意識地重複，聲音很輕，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孩子們爭執的聲音更大了，帶著孩童時期特有的尖銳嗓音。
只見一群看起來年紀稍大、約莫四五年級的男孩女孩，正圍成一個不友好的半圓。
為首的是個扎著雙馬尾、髮色偏紅、表情帶著明顯不耐煩和優越感的女生。
她正叉著腰，氣勢洶洶地衝著圈子中心那個孤單的黑長直小女孩大聲斥責，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臉上。
“我看你腦子是真的有問題吧，鶴見留美！你病得不輕！”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把貓的小爪子在割劃黑板。
“正木敬吾隊長可是駕駛著勝利幻影號，親自開火擊敗了邪惡宇宙人戴拿，還有那些宇宙貓妖的大英雄！”
“是昨晚上了電視、被表彰過的！你算甚麼東西，也敢在這裡詆譭英雄？你懂甚麼！”
鶴見留美小小的身體站得筆直，即使被一圈人高馬大的小孩子圍著，也絲毫沒有後退或低頭。
她仰著蒼白的小臉，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燃燒著固執的火焰，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
“不！戴拿才是英雄！我在千葉，就是被他救的！我親眼看見的！”
“打戴拿的人……才應該是壞蛋！他們應該懺悔！”
“哈哈哈哈——！”
她的話引來一片誇張的、充滿嘲弄的鬨笑聲。
周圍的孩子們像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有的捧著肚子，有的指著她，表情都非常誇張。
“甚麼英雄戴拿？鶴見留美你不僅腦子有問題，記憶也壞掉了吧？”
紅髮女生嗤笑，翻了個白眼。
“新聞都播了八百遍了！打敗怪獸、保護城市的明明是地球防衛隊、超級勝利隊和幻影部隊！”
“功勞都是他們的！你居然管一個破石頭雕像叫英雄？笑死人了！”
“而且那石像早就被證明是死的了！沒生命了！懂嗎？”
“你胡說！”
鶴見留美猛地提高了音量，小臉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漲得通紅。
但眼底深處，一絲被觸及痛處的恐慌和脆弱還是洩露了出來。
“戴拿才不會死呢！他一定……一定還活著的……”
她的聲音說到後面，漸漸低了下去，失去了剛才的鏗鏘，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破碎的執拗。
與其說是在反駁，更像是在喃喃自語，給自己打氣。
“戴拿不會有事的……他明明救了人類那麼多次。”
“以前也被打倒過，但每次都會重新站起來……他那麼厲害，一定不會有事……”
說著說著，晶瑩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迅速蓄滿了眼眶，模糊了她倔強的視線。
她用力咬著下唇，不想讓它們掉下來，可淚水還是不爭氣地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留下一道道溼潤的痕跡。
“哇！哭鼻子啦？真的假的？”
紅髮女生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更來勁了，她學著鶴見留美剛才的樣子，捏著嗓子怪聲怪氣地說。
“‘戴拿一定還活著~’ 哎喲，愛哭鬼~”
“愛哭鬼！愛哭鬼！”
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圍著鶴見留美做鬼臉，發出噓聲，氣氛更加惡劣。
鶴見留美沒有像一般被欺負的孩子那樣——蹲下抱頭或者逃跑。
即便淚水模糊了雙眼，讓她幾乎看不清那些討厭的嘴臉，她也沒有移開視線，更沒有退縮。
相反，她抬起手，胡亂地用校服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反而更加用力地、死死地瞪著那個紅髮女生。
眼神裡除了淚水，還有一股不肯認輸的狠勁。
“戴拿……從來不會逃避。”
她帶著濃重的鼻音，一字一頓地說，像是背誦某種誓言。
“所以——我、也、不、會。”
“嘿！你個智障！還敢瞪我？！”
紅髮女生被她這眼神看得有點發毛，隨即惱羞成怒，上前一步，伸出手就想去推搡鶴見留美的肩膀。
“我看你是欠收拾！”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鶴見留美的衣服，一隻手如同憑空出現般抓住了她。
一個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分量的男聲，瞬間鎮住了這片小小的“戰場”。
“小朋友。”
話音落下，他已經大步跨前，高大的身形如同最堅實的牆壁，穩穩地擋在了嬌小的鶴見留美身前，將她完全護在背後。
鶴見留美抬起頭，視野被這道驟然切入的高大身影填滿。
那些從四面八方投來的、帶著嘲笑與惡意的視線，像被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牆，“啪”地一聲，乾淨利落地隔絕在了那身影之外。
天光正好，晨光穿過頭頂層層疊疊的梧桐葉，濾成了碎金，明明滅滅地灑下來，在他肩頭、髮梢跳躍，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流動的光斑。
男人個子很高，需要她使勁仰著脖子才能看清。
逆著光，面容的細節有些模糊，只能勾勒出清瘦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樑輪廓——是好看的，甚至稱得上俊朗。
可那雙眼睛沒甚麼情緒，就這麼平淡地看過來，卻比任何誇張的怒容都讓人心裡發毛。
平靜之下，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審視，颳得人眼睛生疼。
他就用這樣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了那個還在張牙舞爪的紅髮女生臉上。
“理念不同，爭論對錯，是一回事。”
比企谷八幡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但那銳利的目光掃過時，自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但仗著人多，欺負同學，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紅髮女孩被這突然冒出來的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但她很快穩住，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反駁。
“你、你誰啊？怪大叔！我警告你，這裡可是學校！你別多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