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顯壓抑的審訊室裡,空氣帶著淡淡的清新劑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一束從天花板上方直射下來的、不太刺眼,但不偏不倚地打在長桌對面那個坐得有些拘謹的少年身上。
少年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略顯寬大、明顯不合身的臨時便服,頭髮有些亂。
他微微眯著眼,不太適應這集中的光線。
但是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片茫然的平靜。
燈光勾勒出他帥氣的臉龐輪廓,也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陰影,使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略顯憂鬱的茫然。
惹的坐他對面的女警不由心生憐惜。
“你叫甚麼名字?”
少年眨了眨眼,望向提問的人。
桌對面坐著兩位穿著深藍色警用襯衫的警官,一男一女。
男人約莫三十出頭,國字臉,眉頭習慣性地微微鎖著,目光沉穩而帶著審視,手指無意識地在攤開的記錄本邊緣輕輕敲著。
女人看起來年紀相仿,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秀麗,只是歲月在眼角留下了明顯的魚尾紋。
此刻她正微微前傾身體觀察男孩兒,眼神不像男警官那樣銳利,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聽到問題,少年歪了歪頭。
他努力想了想,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更茫然地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
“我……不知道啊?”
男警官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他沒說甚麼,只是拿起筆,在本子上記錄了甚麼。
旁邊的女警官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依舊停留在少年臉上。
“那完全非彈性碰撞的核心特點是甚麼?”
男警官換了問題,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更像是一種測試。
這一次,少年幾乎沒有猶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回答。
“碰撞後兩物體共速,系統機械能損失最大。
男警官和女警官對視了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男警官繼續問道,語速稍快。
“題目:簡述中緯度西風帶波動對北半球中高緯度氣候的主要影響。”
少年這次思考了兩三秒,眼神依舊空洞,但嘴上卻條理清晰的回答出來。
“西風帶波動形成脊、槽系統,脊部對應晴朗乾暖天氣,槽部帶來陰雨降溫;波動增強會引發寒潮、暴雨等極端天氣。”
回答完畢,審訊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辦公室電話鈴響。
少年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評價的學生。
男警官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疲憊和無奈。
他看向少年,聲音放緩了些。
“年齡?”
少年再次露出那種努力回想卻一無所獲的苦惱表情,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啊?”
“唉……”
男警官長長地地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下一點。
他轉向旁邊的女搭檔,也是他的妻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甚麼。
女警官,也就是一色有希。
她接收到了丈夫的訊號,也輕輕嘆了口氣,但看向少年的眼神卻更柔和了。
她站起身,動作很輕,對少年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微笑。
“孩子,你先坐一會兒。阿姨和叔叔先出去幫你解決住宿問題,待會有人來給你拿點好吃的。”
“從公園長椅帶你回來到現在,快一天了吧?肯定餓壞了,先墊吧一口,不用客氣。”
她說著,用眼神示意丈夫一起出去。
男警官,一色理也跟著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輕輕帶上了審訊室略顯沉重的鐵門。
留下少年一人有些好奇地、安靜地坐在那片雪亮的燈光下,打量著這個空曠、簡潔、帶著金屬冷感的房間。
兩位資深刑警沒有回自己的辦公桌,而是徑直走向了隊長的獨立彙報室。
敲門,得到允許後進入。
隊長是個頭髮有些花白、身材精幹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電腦螢幕上的報告皺眉。
看見他們進來,抬了抬下巴。
“甚麼情況?那孩子。”
一色理上前一步,言簡意賅。
“初步判斷,是失憶。”
“詢問了基本情況和一些常識、以及學科知識,回答流利準確,但對自身資訊一無所知。”
“從應激反應、微表情、肢體語言來看……目前沒發現明顯破綻,不像是偽裝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
“資料庫裡,人臉識別、指紋、虹膜……都沒有匹配記錄。”
“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隊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沒說話,目光轉向一色有希。
有希正要開口,忽然想起甚麼,又快又準地伸出手,在身旁丈夫的後腰軟肉上,輕輕掐了一把。
“嘶——”
一色理冷不防,疼得倒抽一口涼氣,雖然及時壓低了聲音,但臉上的肌肉還是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錯愕地回頭看向老婆。
有希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妻子的擔憂和懇切,眼神卻悄悄給丈夫傳遞資訊。
一色理瞬間心領神會。
他太瞭解自己這位外表看似柔軟、內裡主意極正的老婆了。
揉了揉後腰,他重新看向隊長,語氣依舊平穩,但用詞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過,根據我們夫妻這一天來的觀察,那孩子雖然失憶,但本性絕對不壞。”
“性格是偏內向,但眼神乾淨,回答問題態度誠懇認真,讓他配合檢查也很順從。”
“目前看,沒有任何攻擊性或威脅社會的傾向。”
他瞥了一眼老婆,見她微微點頭,才繼續道,語氣帶上一絲商量的意味。
“隊長,您看……這孩子也確實可憐,甚麼都不記得了。”
“一直關在審訊室或者羈留室,也不是個事兒。不如……我們先把他放了?或者,找個安置點?”
隊長聞言,眉頭不僅沒展開,反而皺得更緊了。
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目光銳利地掃過夫婦二人。
“一色理,昨天,就在昨天晚上!”
“聯邦軍、超級勝利隊,和那個戴拿與宇宙貓妖在海上打得天翻地覆!”
“戰鬥剛結束沒多久,我們就在市郊附近,‘撿’到了這個身上帶傷、失憶、資料庫裡還查無此人的少年!”
他敲了敲桌子,加重語氣。
“這可不是平時撿到流浪貓狗!上面剛剛通報,全球資料庫都在之前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遭到了宇宙貓妖不明手段的干擾和篡改!”
“這時候,一個來歷不明、偏偏又懂得不少知識的失憶少年,你讓我按普通流程把他放了?”
“一色,你倆也是老刑警了,這符合安全條例嗎?”
一色理被說得一時語塞。
確實,隊長的顧慮完全在理。
但是一色有希上前半步,聲音柔和但清晰,帶著一股執拗。
“隊長,您的顧慮我們完全理解。”
“可是,正因為資料庫可能被篡改了,有沒有可能這孩子的資訊,就是在那時候被意外刪除了呢?”
“他就是個十六七的半大孩子,我們總不能因為一個‘可能’,就一直用對待危險嫌犯的態度,去對待一個明顯需要幫助的孩子吧?”
“這不符合我們聯邦警察保護民眾的初衷啊。”
隊長看著有希,又看看一臉“我老婆說得對”表情的一色理,沉默了幾秒。
忽然,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勾起一抹了然的、甚至帶著點促狹的淺笑。
終於中計了……
一色理見狀,心裡暗道一聲不妙,果然,隊長的笑容加深了。
“說得也是。一直關著確實不合適。”
隊長慢悠悠地說,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不過,放任他在外面亂跑,更不符合規定,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期……”
他看著夫妻倆,拖長了語調。
“既然你們這麼關心這孩子,也認為他沒有威脅……”
“那不如,就由你們夫妻,親自負責看管和照顧,如何?畢竟你們是發現人,也和他接觸最多。”
一色有希卻像沒看出隊長的算計,立刻點頭,臉上露出笑容。
“沒問題,隊長!交給我們就放心吧!我們一定看好他!”
“很好。”
隊長滿意地點點頭,拿起筆在一份檔案上快速簽了個名。
“那就這麼說定了。這孩子暫時交由你們一色家監管觀察。”
“哦,對了,按照規定,執行這類外勤看護任務期間,你們兩位可以調整外勤排班,以便專注於這項工作。”
“嗯,我很看好你們夫妻倆的能力和責任心。”
就這樣,在一色理有些無奈、一色有希一臉“計劃通”的表情中。
看管少年的任務,正式落在了這對刑警夫婦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