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八幡將所知的一切,用盡可能簡潔清晰的語言敘述出來。
喜比剛助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工作臺,雙臂環抱,聽得極其專注。
他偶爾會插問一兩個細節,比如黑暗擴散的速度與範圍、被影響者除了記憶缺失外是否有其他生理異常。
比企谷都一一作答。
當敘述停止,喜比剛助沉默了幾秒,消化著這龐大的超越常規認知的資訊。
“也就是說,” 喜比剛助終於開口。
“這個‘雷吉’,是一種具備高度智慧、能大規模、精準篡改甚至抹除生物記憶的宇宙生命體。”
“它的目標目前不明,但顯然對地球,或者說對地球上的某些存在,比如你抱有惡意。”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比企谷。
“而你現在面臨的處境是:
需要在深海守護聖獸茹古厄,以及被篡改認知、將你定義為‘邪惡襲擊者’的聯邦防衛軍的聯手‘保護’下。”
“突破重圍,找到並擊敗這隻藏在暗處、能力詭異的怪獸雷吉。”
比企谷八幡點了點頭。
“……沒錯。處境概括起來,大概就是這樣。”
比企谷的聲音裡聽不出氣餒,只有一種就事論事的冷靜,甚至帶著點平淡。
喜比剛助看著眼前光之巨人沉穩的姿態,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不是單純的同情或擔憂,更像是一種混合了讚賞、心疼,以及某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好樣的,孩子。”
他抬起右手,對著比企谷,翹起了一個粗壯的大拇指。
“心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比企谷八幡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濃濃的中二氣息的誇獎弄得愣了一下。
隨即,一種類似於“無語”的波動,透過他微微側頭的動作傳遞了出來。
“……叔,”
他帶著點無奈,用意念說。
“別貧了,時間緊迫。”
“我過來,就是想看看達衣恩星人留給地球防衛隊的那個資料庫。”
“裡面記載了無數宇宙種族和異常生命體的資訊。”
“我希望能找到關於這個‘雷吉’,或者說類似能力的宇宙生物的記載,哪怕只有一點線索也好。”
“嘿,臭小子,沒大沒小。”
喜比剛助笑罵了一句,但那笑容裡沒有責備,反而有種“自家孩子終於會頂嘴了”的、奇怪的欣慰感。
他強行壓下心頭那股因這短暫互動而湧起的、混雜著激動與酸楚的複雜情緒。
看著眼前的戴拿奧特曼,他總是不自覺地幻視出一個頭發亂翹、眼神死寂、卻總在關鍵時刻比誰都靠得住的半大男孩身影。
好欣慰……鍾離,你看到了嗎?這孩子,真的長大了,擔得起事了。
可也好心疼……他才多大?就要獨自面對這種幾乎與全世界為敵的絕境?
喜比剛助用力閉了閉眼,將眼眶那點不爭氣的溫熱狠狠壓了回去。
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鋼鐵般的決斷銳利。
“資料庫許可權我有。”
他不再廢話,轉身走到工作臺另一端,那裡嵌著一臺帶有生物識別和多重加密的終端。
喜比剛助伸出拇指按在感應區,冰冷的藍光掃過指紋,又快速進行了虹膜驗證。
終端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在他嚴肅的臉上。
“達衣恩共享資料庫,最高安全等級查詢,關鍵詞:宇宙貓妖,記憶干擾,精神篡改,深海生命體,能量特徵匹配近期太平洋異常……”
喜比剛助一邊快速輸入指令,一邊低聲念著搜尋條件。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
龐大的資料庫開始篩選、比對。
螢幕上瀑布般刷過無數文字、影象、能量頻譜圖、三維模型,以及各種奇形怪狀的宇宙生物素描。
比企谷八幡上前一步,微微低下頭。
他額間的水晶和雙眼同時亮起一層極其淡薄、卻異常凝實的金色微光——奧特之眼。
這能讓他以量子速度閱讀、分析海量資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指揮室內冰冷依舊,但某種緊繃的期待感在沉默中滋長。
突然,比企谷八幡的目光定格在螢幕一角。
那裡,一份標註著“極高潛在威脅”、“精神操控變種”的加密檔案。
檔案編號旁,有一個模糊的、類似貓科動物豎瞳的符號。
“找到了。” 比企谷八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喜比剛助立刻將檔案放大、解密。
檔案名稱:宇宙記憶吞噬者·貓妖雷吉(變異體)
下面羅列著特性:
核心能力:操縱“精神電磁粒子”,大規模干涉有機體與無機體記憶儲存與讀取過程。
可進行精準抹除、篡改、植入虛假記憶,影響範圍與精度隨個體實力與能量吸收程度遞增。
攻擊方式:精神波動干擾(無形,防不勝防)可見黃色鐳射、觸手物理攻擊、能量吸收。
弱點:本體物理防禦較弱。
其釋放的“精神電磁粒子”干擾具有可逆性,只要在粒子自然消散前(通常為72地球時)。
以足夠強大且純淨的超能力進行“沖刷”與“共振”,有較大機率恢復被影響者的原始記憶。
備註:觀測到該變種具備透過吞噬高純度黑暗/負面能量加速進化、強化能力的特點。
極度貪婪,對高濃度能量異常敏感。
威脅等級:S
比企谷八幡的“視線”死死鎖在“可逆性”和“恢復記憶”那幾個字上。
胸腔內,彷彿有一股溫熱的暖流驟然湧過,驅散了自失去貫虹、目睹眾人遺忘以來,一直縈繞不散的恐懼。
有希望。
真的有恢復的可能!
超能力……奇蹟型!
比企谷八幡心中長舒了一口氣,但隨即,現實的冰冷立刻澆了上來。
戴拿奧特曼的形態切換並非毫無限制。
切換過一次形態後,光之軀需要時間來重新平衡能量、修復損傷。
才能再次安全地切換至另一個形態,尤其是對能量操控精度要求極高的奇蹟型。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粗略估算至少需要四小時的恢復與調息。
喜比剛助一直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戴拿。
不知為何,他彷彿能從那神聖的、缺乏表情的面容上,“看”出一種陰晴不定的糾結感。
那是一種平靜與緊迫交織,理性與衝動角力的掙扎。
想起鍾離筆記裡那句“意氣用事”、“易入偏鋒”的評價。
又聯想到剛才這孩子平靜敘述絕境時的那種“認命般的擔當”。
喜比剛助的心猛地一沉。
這孩子……該不會想不顧自身狀態,現在就強行去拼命吧?
絕對不行!
“比企谷!”
喜比剛助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一步踏前,目光如炬地逼視著比企谷。
“笨蛋!我警告你,別給我想那些有的沒的!你現在需要的是恢復,是計劃,不是蠻幹!你要是敢現在……”
“喜比叔叔。”
比企谷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穩。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類似“稍安勿躁”的手勢。
“我需要四個小時。”
他說,計時器的藍光平穩閃爍。
“四個小時的絕對安靜,來恢復能量,調整狀態。”
“四個小時後,午夜十二點,是我目前預估的,能夠相對安全地切換至‘奇蹟型’,併發揮其淨化能力的最佳時間點。”
喜比剛助嚴厲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隨即轉化為一絲錯愕。
他沒想到,這孩子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靜、有計劃得多。
比企谷八幡看著眼前這位緊張他的長輩,心中微軟。
“放心吧,喜比叔叔。”
他的聲音放輕了些,透過意念,彷彿在試圖傳遞一種讓人安心的姿態。
“我不會拿自己的生命,去進行沒有把握的賭博。”
比企谷八幡頓了頓,語氣重新變得堅實。
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鑿刻在意志裡的誓言:
“地球與人類的安全,她們(良,雪乃,葉山等人)的安全……這些,現在都扛在我的肩膀上。”
“在沒有足夠的把握,確保能解決問題、挽回一切之前,我不會貿然出動,把自己也搭進去,讓事情變得更糟。”
“我會等,我會準備,然後……”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基地厚重的牆壁,投向外面的無垠星空和其下蔚藍的星球。
“我會保護好,我要保護的一切。”
喜比剛助聽著這番話,眉頭深深蹙起,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地球與人類的安全,她們的安全……就是“一切”。
那你自己呢,笨蛋?
鍾離啊鍾離,你的眼睛還是那麼毒。
這個笨蛋,他心裡那桿秤,稱得起全世界的分量,卻唯獨沒有給自己留一個位置。
他所謂的“不會貿然出動”,前提是“有足夠把握解決問題、挽回一切”,可如果“把握”需要他用命去換呢?
這孩子怕是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從保護列表裡劃掉,然後說“這就是足夠把握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終端散熱風扇不知疲倦的低鳴。
喜比剛助的目光在比企谷身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要透過那層軀體,看到裡面那個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後考量的靈魂。
最終,他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有無奈,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下定決心的認同。
“……我會傾盡所有幫你。”
喜比剛助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一份不容動搖的力度。
“這四個小時,我會動用我許可權內的一切手段,儘量鎖定雷吉的準確位置,監控茹古厄和聯邦軍方的動向。同時……”
他快速心算,結合自己對軍隊流程和各方反應速度的瞭解:
“……四個小時後,午夜十二點整,我會設法制造一個‘機會視窗’。”
“你配合我,利用情報誤導、盡最大努力,將地球防衛軍的主力,尤其是可能對你造成直接威脅的殺破狼組合衛星軌道,調離你行動的海域上空。”
“但這個視窗期不會太長,賈斯汀的能量,最多……”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鐘。”
“你只有大概三分鐘的相對‘安全’時間,可以不受大規模軌道火力干擾,全力對付雷吉和茹古厄。”
三分鐘。
在深海對付兩個強大的敵人,還要完成記憶恢復的前置工作?
比企谷八幡胸口的計時器光芒穩定,沒有絲毫波動。
他點了點頭,意念平靜而肯定:
“謝謝叔叔。三分鐘,夠了。”
就在對話似乎告一段落,兩人都在心中默默推演接下來的行動時。
喜比剛助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他的眉頭再次鎖緊,目光變得異常銳利,緊緊盯住比企谷。
“等等……比企谷。”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彷彿在確認某個危險的猜想。
“鍾離的筆記裡,除了提到你的‘閃亮’、‘強壯’、‘奇蹟’這三個形態,還特別、用加粗的筆跡標註過……”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筆記上每一個字的份量。
“……你是不是,還應該有一個……更特別的,他稱之為‘烈陽’的形態?”
“烈陽形態?”
比企谷八幡明顯愣了一下,頭微微歪了歪,露出一種純粹的疑惑。
“那是甚麼?我的形態,不是隻有閃亮、強壯、奇蹟三種嗎?”
喜比剛助的心,猛地一沉。
他清楚地記得鍾離筆記裡,關於“烈陽形態”那段簡短的、卻字字千鈞的警告性描述。
烈陽,乃引燃本源之光,短時間內獲得遠超常態之威能,然對軀體與精神負荷極大,有損根基。
即便有貫虹之槊相輔,亦不可持久,否則有生命之危。
而現在,貫虹已失……
喜比剛助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他看著眼前對這個形態一無所知、只是疑惑回望的比企谷八幡,內心陷入了劇烈的掙扎。
要告訴他嗎?
告訴他,或許還有一個更強大、但也更危險的“底牌”?
可告訴他之後呢?
以這孩子的心性,知道了有這樣一個“可能挽回一切”的手段,他會不會……不顧那“恐有生命之危”的警告,強行去嘗試?
但不告訴他……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
會不會……更讓人無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