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冢靜的臥室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暖黃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凌亂的床鋪,空氣裡還殘留著旖旎的氣息和淡淡的薰香。
平冢靜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她敏銳地察覺到,懷裡原本逐漸放鬆、沉浸於親密中的少年,身體忽然變得有些僵硬,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緊接著,她感覺到溫熱的淚水,無聲地浸溼了她肩頸處的面板。
平冢靜心裡一緊,立刻鬆開了攬著他的手臂,雙手捧起他的臉。
燈光下,比企谷八幡緊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被淚水打溼,黏成一簇一簇的,臉上溼漉漉的一片。
他沒有發出哭聲,只是默默地流淚,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甚麼。
“怎麼了,八幡?”
平冢靜的聲音瞬間柔軟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擔憂。
她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是我……剛才弄疼你了嗎?”
平冢靜回想了一下,自己雖然有些急切,但應該不至於……
比企谷八幡搖了搖頭,眼睛依然沒有睜開,聲音因為壓抑而有些沙啞哽咽。
“沒有……靜。是我的問題……”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復情緒,卻讓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
“我……是不是一個很爛的人啊?”
平冢靜沒有打斷,只是用拇指繼續摩挲著他的臉頰,靜靜地聽著。
“我……我一直瞞著沙希和巡姐……我就是‘戴拿’的事情……”
“剛才……剛才在宿舍那邊,被沙希發現了……她全都說出來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自責和迷茫。
“她們……她們好難過……巡學姐打了我一巴掌……沙希也哭了……”
“我、我明明答應了她們……卻把她們排除在外……我是不是……一個很爛的男友?”
原來如此。
平冢靜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是分身那邊的感官,突然傳來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
其中不僅是混亂與迷茫,還有更深層的痛苦和自責。
她並不驚訝川崎沙希能發現——那女孩因為是家裡長姐,很長時間都在照顧著弟弟妹妹們。
心思很細,觀察力也很強。
而城廻巡,只能說不愧是她選定的班級領導。
一旦發現了甚麼,就能捕捉到蛛絲馬跡並串聯起來……
她發現八幡的身份也只是時間問題。
平冢靜沒有立刻說甚麼大道理,只是重新將比企谷八幡摟進懷裡,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一手環著他的背,另一隻手則像安撫孩童般,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他汗溼後略顯凌亂的頭髮。
“沒事的……沒事的……”。
她在他耳邊低聲安慰,聲音溫柔得像輕柔的夜風。
“你要好好道歉,把心裡的話都說開了……那她們才有可能理解你,原諒你。”
她感覺到懷裡的少年身體依舊緊繃,便繼續說道。
“隱瞞,確實不對。”
“但八幡,你瞞著她們的初衷,並不是因為不信任,或者覺得她們是負擔,對嗎?”
比企谷八幡在她肩頭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想保護她們。”
“不想讓她們捲入危險,不想讓她們為你擔心,不想讓她們揹負和你一樣的沉重。”
平冢靜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
“這份想要守護的心,裡面沒有摻雜惡意。只是方法……用錯了。”
她稍稍拉開一點距離,雙手捧住他的臉,迫使他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自己。
她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對於比企谷八幡來說就像深夜裡的燈塔。
“八幡,聽著,你不要逃避。”
“痛苦,悲傷,煩惱,猜疑,甚至爭吵……”
“這些都是你們在人生中,在親密關係裡,必須去感受、去品嚐、去經歷的滋味。”
“沒有永遠一帆風順的快樂,無憂無慮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
“只要是人,只要活著,就會遇到困惑,產生煩惱,面臨選擇,經歷離別和傷痛。”
她的指尖輕輕描摹著他的眉眼,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憐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這就是‘青春’啊,八幡。”
“青春是人生的必修課,不僅要學會勇敢與擔當。”
“你還要學著去信任值得信任的人,學著去分擔她們的痛苦和依靠她們的力量。”
“不要害怕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愛你的人會接納和擁抱你的所有……這些,其實就是你所追尋的真物。”
“是人生中,比單純地‘保護’更重要的課題。”
比企谷八幡怔怔地看著她,淚水還在流,但眼神裡的迷茫和痛苦,似乎在平冢靜清晰的話語中,找到了一絲錨點。
“我知道了……”他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卻比剛才平復了一些。
“老師。”
聽到這個稱呼,平冢靜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溫柔至極、又帶著點促狹的笑容。
她重新將他摟緊,在他耳邊用氣音低語。
“乖……以後就算在我懷裡,也要記得叫我老師……不然多沒情趣?”
比企谷八幡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但這次,不是出於混亂或羞窘,而是一種摻雜著安心、溫暖和嶄新親密感的赧然。
“那我們早點休息吧。”平冢靜拍了拍他的背。
“明天……還要好好地去面對她們,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
“記住,你要好好地對待她們,用行動,而不僅僅是自以為是的‘保護’。”
“嗯。”比企谷八幡在她懷裡用力點了點頭。
平冢靜看著他閉上眼,呼吸逐漸平穩下來,才輕輕舒了一口氣,將他安置好,自己卻一時沒有睡意。
她側躺著,藉著昏暗的燈光,看著少年在睡夢中依舊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殘留淚痕的臉頰。
“真是我的……問題學生啊。”
她低聲自語,語氣裡充滿了複雜的柔情。
稍稍動了一下,腰腿間傳來的些微痠軟讓她輕輕“嘶”了一聲,隨即又無奈地笑了。
今晚……確實是有些過於“盡興”了。
不過,看到他此刻總算又在人生的道路上前進了一步……兩步,她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過了一會兒,平冢靜起身,動作很輕柔地幫助比企谷八幡簡單清理了一下,然後才相擁著重新睡去。
長夜漫漫,但有人相伴,便不覺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