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拿這個名字說出口，川崎沙希的聲音終於無法維持平靜，帶上了難以剋制的哽咽和顫抖。
那顫抖裡飽含著被隱瞞的心疼，以及長久以來埋藏這個秘密的壓抑。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風聲似乎都消失了。
燈光靜靜地灑在每個人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比企谷八幡怔怔地看著川崎沙希。
看著她盈滿水光的、滿含傷感的眼睛。
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無法抑制的肩膀。
看著她緊緊抿住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所有準備好的辯白和藉口，在這一刻。
在沙希那句帶著哭腔的“對嗎？”面前，潰不成軍。
“為甚麼啊……”
川崎沙希向前走了一小步，聲音裡的顫抖更加明顯，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砸落在地上。
“為甚麼不願意告訴我呢？”
她看著比企谷，看著這個她認定的人，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受傷。
“你不是……已經答應讓我做你的女朋友了嗎？你媽媽……不也同意了嗎？”
沙希想起了那個在餐桌上，帶著溫柔笑容的帥氣婦人，心中酸澀更甚。
“我們……難道不應該是可以彼此分擔、彼此依靠的……一家人嗎？”
這句帶著哽咽的、近乎質問的低語，像一把鈍刀。
狠狠劃開了比企谷八幡一直以來的堅硬外殼，直刺他內心最柔軟、也最怯懦的地方。
“我……我媽也不知道……”
他張開了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比企谷想說
“我怕你們擔心。”
想說“知道得越多越不安全。”
想說“你不必知道那些沉重的事情，你只需要相信明天會照常升起……”
可所有這些理由，在川崎沙希那顫抖的眼淚和受傷的眼神面前。
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自私。
就在這時，在旁邊一直沉默佇立的城廻巡動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比企谷面前，腳步很慢，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度。
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溫和笑意，只剩下被欺騙隱瞞的痛楚，以及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在所有人，包括比企谷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城廻巡猛地揚起了手——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
城廻巡的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比企谷八幡的臉頰上。
力道不輕，打得他的臉偏向一邊，眼鏡差點飛出去，白皙的面板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比企谷愣住了，甚至忘記了臉頰火辣辣的疼痛，只是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一向溫柔似水的姐姐。
“笨蛋。”城廻巡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
“你以為我城廻巡，是甚麼人？”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比企谷那件價格不菲的休閒西裝的衣領，用力向下一拽！
比企谷被迫微微彎腰，與她近在咫尺地對視。
城廻巡微微仰著臉，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那雙總是彎彎的、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裡面翻湧著激烈的情緒。
憤怒、委屈、心疼、還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淚水終於突破了藍光眼鏡的桎梏，大顆大顆地滾落，熾熱地砸在比企谷歪斜的裝飾眼鏡片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
“我認定你了，比企谷八幡。”
她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不容反駁的力量。
“從那晚決定要靠近你的那一刻起，就沒想過回頭。”
“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怪獸不能，危險不能，命運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淚水流得更兇，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連你自己，也不行！我說的！”
“所以我絕對不允許你再用任何理由，瞞著我任何事情！”
“我會和你一起，面對任何事情。”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哭腔的擲地有聲。
比企谷八幡的瞳孔劇烈地顫動著。
臉頰的痛，衣領被揪緊的束縛感，眼鏡片上滾燙的淚痕，還有城廻巡近在咫尺的、滿是淚水和決絕的臉……
所有這一切，匯成一股洶湧的洪流，沖垮了他內心最後一道名為“獨自承擔”的堤壩。
“八幡……” 川崎沙希也走了上來，從側面輕輕抱住了他和城廻巡。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比企谷的肩膀上，浸溼了西裝的布料。
“你可能覺得……我和巡學姐對你的感情，沒有雪乃她們那麼深，沒有那麼理所當然的理由……”
川崎沙希的聲音很低，帶著鼻音，卻在比企谷八幡的耳朵裡異常清晰。
“但是，我要告訴你，我就是這樣的人。認定了，就是一輩子。”
“你的秘密，你的負擔，你的戰鬥……我都想和你一起承擔。”
“不是作為被保護的累贅，而是作為可以和你並肩的人。”
比企谷八幡再也無法抑制。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牙齒深深咬進了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然後，他伸出雙臂，有些顫抖地，卻無比用力地，將面前哭泣的城廻巡和身旁落淚的川崎沙希，緊緊、緊緊地回抱在懷裡。
“對不起……” 八幡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壓抑的哽咽。
“是我太懦弱……是我不敢……是我……沒有好好回應你們的感情……”
他抱得很緊，彷彿要將她們揉進骨血裡，又彷彿要從她們身上汲取支撐下去的力量。
三浦優美子看著這一幕，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說開了，雖然方式激烈了點，但總比一直互相隱瞞來得好。
雪之下雪乃也輕輕嘆了口氣，藏青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理解，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旁邊看得眼眶泛紅、下意識又想撲過去加入那個擁抱的由比濱結衣。
“結衣，”雪之下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平靜。
“暫時……先給她們一點空間吧。”
由比濱結衣回頭看了看雪乃，又看了看那邊緊緊相擁、無聲哭泣和安慰的三人，最終點了點頭。
她和優美子都安靜地靠在雪之下身邊，只是那三雙不同的眼睛裡，盈滿了同樣的、感同身受的淚光。
客廳裡，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沉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愈發清晰的夜風聲。
燈光柔和地籠罩著相擁的三人，也照亮了旁邊靜靜守候的另外三個女孩。
秘密的堅冰被淚水與勇氣敲碎，某些沉重的東西悄然卸下，而另一些更加堅韌的連結，正在這淚水中悄然滋生、緊緊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