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小路清隆沉默著。
片刻後,他輕輕地、幾乎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綾小路不願,或者說,不知該如何談論過去。
比企谷看懂了他的意思,也沒有追問,只是端起那杯甜得發膩的咖啡,喝了一小口,然後放下杯子。
“我也不太確定戀愛這種事情……”
比企谷開口,聲音放緩了些,真誠的說。
“但我猜,你其實只需要……稍微轉變一下思路。”
“甚麼意思?”綾小路問。
“你和椎名日和在一起的時候,”比企谷看著他。
“應該很容易就能推測出她的需求,她的想法,她下一步要做甚麼,對吧?”
這是綾小路清隆最擅長的——分析、預測、掌控。
然而,綾小路卻搖了搖頭。
他的眉頭第一次微微蹙起,露出一種罕見的、近似挫敗的表情。
“沒有。”他說,聲音低沉。。
“她……就像一條很清澈的河流。我能看到水底的石頭,看到水流的方向。”
“但我……無法揣測河流本身想要流向哪裡。她的需求和目的……我看不透。”
他停頓了一下,思考一會兒後補充道。
“或者說,她似乎……根本就沒有那些複雜的‘目的’。”
“她只是存在在那裡……很乾淨。”
比企谷看著綾小路。
這個總是遊刃有餘、彷彿一切盡在掌控的“天才”,此刻卻在為一條“清澈的河流”感到困惑和無力。
這畫面有種荒誕的可愛。
“那就不要把這個當問題。”比企谷說,語氣隨意,卻帶著某種篤定。
“像對待清澈的河流一樣對待她,不就好了嗎?”
綾小路清隆眼中露出明顯的迷惑。
“你只需要,”比企谷比劃了一下。
“讓她隨心所欲地流淌。
如果她想往東,你就幫她清除東邊的障礙;
如果她想往西走走,你就陪她去看西邊的風景。
幫助她完成她想做的一切,讓她……更自由,更快樂。”
“可是……”綾小路清隆遲疑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上半張臉因為低頭而隱在卡座陰影裡,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但聲音裡卻洩露出一絲緊繃。
“……如果她……流向的方向,沒有我怎麼辦?如果她……喜歡上了別人?”
比企谷八幡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瞭然和一點點無奈。
“你看,”比企谷指指綾小路。
“你又來了。掌控欲太強了。”
綾小路身體向後靠,雙臂環抱在胸前,避開比企谷的指指點點。
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
“切——等你以後……怕是雪之下她們和別的男生多說兩句話,你都能用眼睛在人家身上盯出兩個洞來。”
比企谷八幡不可置信地站起來,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耳廓又泛起了那點微紅。
“……無法反駁。”
沉默半晌,他低聲道,算是預設了綾小路的調侃。
兩個少年——一個總是懶散冷淡,一個永遠面無表情。
可以站在高度育成頂點的兩人,此刻在咖啡廳狹小的包間裡,隔著那張小小的桌子,彼此瞪著眼。
空氣有些凝滯,卻又奇異地並不尷尬。
最後,比企谷八幡先移開了視線。
他看向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桌面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回憶起這段時間的種種——雪之下偶爾流露的淺笑,由比濱笨拙卻真誠的關心,三浦彆扭傲嬌的認可……還有母親的支援……
八幡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周身那種慣有的、略帶警惕的銳氣也消散了不少。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看向清隆,聲音變得平靜而清晰,設身處地的提出建議。
“你只管付出你的真心,同時,不斷去變得更好。”
“付出……真心?”
綾小路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咀嚼一個陌生的概念。
“對。”八幡點頭。
“不是算計,不是交易,不是‘我付出多少就必須得到多少回報’。”
“只是單純地,希望她好,希望她開心,並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身邊。”
“然後,”他繼續說。
“不斷讓自己變得更好。不是因為她要求,而是因為你想成為……配得上站在她身邊的人。”
“想成為能讓她更安心、更快樂的存在。”
“她會被這樣的你吸引的。”
比企谷最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確信的篤定。
“不需要算計,不需要掌控。”
“只要你成為‘更好’的綾小路清隆,只要你的‘好’是真心實意為她綻放的。”
綾小路清隆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比企谷八幡,看著這個坐在他對面、被午後陽光鍍上一層柔和光暈的少年。
比企谷的眼神很乾淨,沒有憐憫,沒有說教,只有一種簡單的、近乎直白的信任和鼓勵。
綾小路清隆忽然覺得,胸腔裡某個地方,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有點酸,有點澀,又有點……陌生的暖意。
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這雙手,學過格鬥,握過槍,敲擊過鍵盤,解開過無數複雜的難題。
但這雙手,好像從來沒有嘗試過,只是單純地、不帶任何目的地,去握住另一個人的手。
比企谷八幡,你不懂呢。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我生來就在白屋,在那個一切都被量化、被計算、被冰冷的規則所支配的“實驗室”裡。
愛?信任?真心?
這些詞彙對我來說,和實驗室裡的培養皿、資料包表沒甚麼區別,都是需要“學習”和“掌握”的課題。
如果沒有遇到你,我自然會用白屋教給我的方式去“學習”戀愛,去“解析”椎名日和,去“制定策略”追求她。
那可能很高效,很精準,但……那真的是“戀愛”嗎?
可是看到你,看到雪之下她們,看到你們之間那種……不需要計算、不需要協議、甚至不需要言語就能彼此理解的連線……
我再怎麼努力模仿,又怎麼可能比得上呢?
你是崇高的光之戰士,是世人敬仰的巨人,是不會失敗的英雄。
我做不到……我不可能像你一樣,為了素不相識的人堵上性命。
哪怕是對於我愛的人,我可能依舊會吝嗇於付出全部的“真心”。
我習慣了權衡,習慣了保留,習慣了在付出前先計算得失。
我懦弱。我卑鄙。我滿心算計。
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成為你口中那種“優秀”的、值得被愛的人?
“喂。”
溫暖的手掌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帶著少年特有的、略顯厚重的溫度,異常堅定地,將他從不斷下墜的思緒泥潭中,猛地拽了出來。
綾小路清隆抬起頭。
比企谷八幡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邊,微微彎著腰,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逆著光,比企谷八幡的臉有些模糊。
但那雙總是半耷拉著的死魚眼,此刻卻亮得驚人,清晰地映出綾小路自己有些怔然的臉。
“你看,”比企谷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進綾小路的耳朵裡。
“你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了按綾小路的肩膀。
“不用懷疑自己,不用貶低自己,也不用……放棄自己。”
比企谷一字一句地說,語氣是罕見的認真,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強硬。
“綾小路清隆,我從不懷疑你的能力。哪怕是在白屋那種鬼地方,你都能保護好自己,都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頓了頓,直視著綾小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層平靜的偽裝,看到更深的地方。
“那麼現在,在這個沒有白屋規則束縛的地方,在這個你可以自由選擇成為誰的世界裡——”
比企谷八幡平靜篤定的聲音,彷彿給綾小路清隆注入了一種近乎灼熱的力量。
“又有誰,能妨礙你成為‘更好’的自己呢?”
“你一定會做到的。”
綾小路清隆的大腦,在那一刻,似乎宕機了。
他呆呆的看著比企谷八幡。
陽光從比企谷身後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八幡的表情算不上溫柔,甚至還有點無奈,但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面清晰地寫著信賴、鼓勵。
還有……一種近乎盲目的、堅信他“一定會變得更好”的期盼。
這種眼神……綾小路清隆從未見過。
在白屋,他見過評估,見過審視,見過算計,見過冰冷的期待和更冰冷的失望。
但綾小路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不因為他是甚麼“至高傑作”,不因為他有多少“利用價值”。
只因為他“是綾小路清隆”,就無條件地相信他“能變得更好”。
胸腔裡那股陌生的暖意,似乎膨脹了一些,帶著微微的酸脹感,衝撞著他的喉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最後,綾小路只是偏過頭,避開了比企谷過於直接的視線。
聲音有些發悶,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彆扭的語調。
“……囉嗦。你才是,身邊圍著那麼多女人,小心以後腎虛。”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完全不符合他平時說話的風格。
比企谷八幡也愣了一下,隨即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他猛地收回手,後退一步,惱羞成怒地瞪著綾小路。
“嘿——!要你管!”
他果然不適合這種開朗知心的人設嗎?是不是得叫葉山隼人過來比較好?
啊啊啊啊啊!!!!!
黑歷史又+1!
而看著比企谷有些慌亂害羞的樣子,綾小路清隆心裡那點陌生的情緒,忽然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感覺悄然升起。
比企谷八幡,為甚麼……不能早點遇到你呢?
如果更早一點,在我還相信“希望”是可能的時候……
不,不用想那麼多如果,現在就很好。
那怕我汙歲不堪,我也會永遠追隨你,追隨“光”——如影隨形。
“行了,”
綾小路清隆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一刻的誓言從未存在過。
“謝謝你的‘幫助’,比企谷。”
他刻意加重了“幫助”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比企谷也重新坐回對面,端起那杯甜得發齁的咖啡,掩飾性地喝了一大口,含糊道。
“少來這套。”
“我可以,”綾小路清隆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理智。
“幫你處理幾個關於圖書館的委託,當作……報酬。”
比企谷斜眼看他,一副“你唬誰呢?我還能不知道你?”的表情。
“你是想借此機會,接近文學社的椎名日和吧?”
綾小路清隆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嘴角似乎又有了那0.1度的上揚。
“嘿,那你不管。”綾小路放下杯子。
“你就說給不給吧……支不支援我吧。”
“給給給,”比企谷擺擺手,語氣裡帶著點縱容和無奈。
“你的能力,我也放心,解決的漂亮點。”
窗外的陽光又偏移了一些,透過玻璃,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投下更溫暖的光斑。
咖啡廳裡流淌著輕柔的音樂,空調的涼風驅散了最後的暑意。
包間裡安靜下來。
兩個少年,一個懶散地靠著椅背,一個坐得筆直,都沒有再說話。
但某種無形的、堅固的東西,似乎已經在這短暫的午後,悄然建立。